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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八章 一世两清

伴生灵蛇共心动

水水没想到那个人会再联系她。

餐馆那顿饭吃完之后她以为这就是句号了——他来看过了,她说了"过得好",两清了。结果过了一周手机又响了,还是那个号码,她接起来,那头的声音比上次更小心翼翼。

"水水,爸爸下周要走了,去南方那边……以后可能不常回来了。走之前,爸爸想把这个给你。"

他约在她公司附近的咖啡馆。水水去的时候看见他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个牛皮纸信封,鼓鼓囊囊的。她坐下来,他把信封推过来,手指在纸面上按了一下才松开。

水水

"这是什么?"

水水

"你小时候的东西。"他说,嗓子里像塞了团棉花,"爸爸一直留着。"

水水拆开信封,里面掉出来几张泛黄的照片。她一张一张翻过去——三岁的她骑在旋转木马上咧着嘴笑,五岁的她在公园草坪上追鸽子跑得踉踉跄跄,七岁的她系着红领巾站在学校门口,门牙缺了一颗笑得眼睛眯成缝。照片角落都卷了边,但保存得很仔细,没有折痕,没有污渍。

还有一张小小的出生证明复印件,上面印着她皱巴巴的婴儿照,旁边是手写的姓名、体重、出生时间。右下角签着两个名字,一个她妈妈的,一个那个人的。

水水的手指捏着那张出生证明的边角,纸张泛黄发脆,她生怕用力大了就碎了。

"就这些。"那人说,"以前没给你的,现在给你。"

她低着头翻到最后一张。那张照片是她和那个人唯一一张合照——她七八岁的样子,站在游乐场门口,那个人蹲在她旁边搂着她的肩,两个人都冲着镜头笑。她记不得那张照片了,彻底没有印象。但她看着照片上那个人蹲下来迁就她身高的姿势,看着他搂着她肩膀的手掌张开的弧度,忽然觉得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堵着。

"……你留着吧。"她说。声音有点涩。

那人愣了一下,抬头看她。水水把照片收回信封里,把信封推回去,指尖在牛皮纸面上停了一瞬。

"你自己留着。"她又说了一遍,"我那边……我有照片了。"

她说的是真的。她手机里有和妈妈在厨房的自拍,有和严浩翔在沙发上的合照,有墨墨盘在枕头上的特写。她手机相册最近几个月的照片翻不到底,全是满满的、新的、正在发生的生活。

那人看着那个被推回来的信封,嘴唇动了动,最后把信封收回去揣进怀里,动作很慢,像在收什么很重的东西。

"好。"他说。然后他站起来,冲水水点了点头,"那爸爸走了。"

水水坐在椅子上看着他走出咖啡馆的背影。玻璃门开合之间带进来一阵七月的热风,他走远了,汇进街上的人潮里,跟上次一样慢慢就分不清了。

她坐在位子上没动,看着面前那杯已经凉了的柠檬水,手搁在桌面上,掌心贴着冰凉的玻璃杯壁。

手机震了一下。她低头看,是严浩翔发来的消息:结束了吗?我来接你。

水水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嘴角弯了一下,打字回他:嗯,门口。

她站起身走出咖啡馆,七月的太阳晒得人眯起眼。街角一辆熟悉的车停在那儿,严浩翔靠在车门边低头看手机,听见脚步声抬头看过来。水水朝他走过去,走到他面前的时候什么都没说,伸手揪住了他T恤前襟,把额头抵在他锁骨上。

严浩翔的手抬起来落在她后脑勺上,没问她怎么了,就让她这么抵着。太阳晒得两个人头顶都热烘烘的,路过的行人匆匆忙忙,没有人多看一眼街角这对拥在一起的情侣。

水水把额头从他锁骨上抬起来的时候眼睛是干的。她仰起脸冲他笑了笑,那个笑不大,但是真的。"走吧回家,热死了。"

回去的路上水水靠在副驾上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热风灌进来扑在脸上。她偏头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行道树,忽然开口:"他说要去南方了。"

严浩翔应了一声。

水水

"他给我看照片,我小时候的。还有出生证明。"

水水

严浩翔偏头看了她一眼,又转回前方路面。

"我没要。"水水说,"我让他自己留着。"

车厢里安静了一瞬。然后严浩翔的声音传过来,不急不缓的:"留着也行。你那边的照片已经够多了。"

水水偏过头看他,忽然弯起眼睛笑了。她伸手过去在他手臂上拍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在想什么。"

"你脸上写着。"他说。

水水笑出声,把手收回来放在膝盖上,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过了一会儿她又开口:"他说以后不常回来了。"

严浩翔
严浩翔

"嗯。"

水水

"……我好像也没什么特别的感觉。就是觉得,他来看过我了,知道我现在挺好的,就行了。"

水水

严浩翔没说话,只是把手伸过来覆在她手背上,掌心温热干燥的,压着她手背微微翘起的骨节。水水没动,由他压着。窗外的风灌进来吹得她头发散了一脸,她也不管,就这么歪着头靠着椅背看窗外。

那天晚上回到家,水水翻出手机相册,把最近的照片从头到尾划了一遍。有严浩翔在厨房里低头切菜的背影,有墨墨盘在她膝盖上晒太阳的样子,有妈妈在餐桌对面夹菜时抓拍的虚影,有她自己举着冰淇淋对着镜子的自拍,有晚饭桌上一桌子菜还没动筷子的俯拍。她把相册划到底又划回最上面,最后按灭了屏幕放在床头柜上,躺下来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严浩翔从浴室出来看见她趴在床上一动不动,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来,手落上她后脑勺揉了揉湿漉漉的发尾。

严浩翔
严浩翔

"不吹头发?"

水水

"等会儿。"

水水

他没催。就坐在床边,手指一下一下顺着她半干的头发。过了好一会儿水水闷在枕头里开口了:"我今天跟他说我过得好的时候,我是真的觉得我过得很好。"

严浩翔的手指在她发尾停了一瞬,然后继续顺着。

严浩翔
严浩翔

"嗯。"

"我以前从来没觉得我过得这么好过。"她翻过身仰躺着,看着天花板上吊灯投下来的光圈,"小时候总觉得缺了什么,后来长大了也习惯了,觉得就这样吧。但是现在……"

她没说完。但严浩翔低头看着她,等她说。

水水的眼睛在床头灯下亮晶晶的,嘴角弯着,声音放得很轻很轻:"现在好像什么都没缺了。"

严浩翔看了她几秒,然后俯身下来,额头抵着她的额头,鼻尖蹭了蹭她的鼻尖。没说什么"我也是"或者"永远都会这样"之类的话,他只是用额头贴着她,呼吸交错地停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直起身,去拿了吹风机回来,插上电坐在床边给她吹头发。暖风呼呼地吹着,他手指穿过她发丝的动作很轻,水水躺在他腿上半眯着眼,被暖风和指腹揉得昏昏欲睡。墨墨从床头柜爬过来盘在她肚皮上,尾巴尖随着呼吸的起伏轻轻晃着。

吹风机嗡嗡的声响填满了整个卧室。水水在半梦半醒之间听见严浩翔把吹风机关了,拔下插头,然后她被人轻轻挪了挪脑袋放回枕头上,薄毯被拉上来盖到胸口。

她在彻底睡着之前听见一声很轻的"晚安"。不是从耳边传来的,是从她肚皮上——墨墨的尾巴尖在她手背上点了一下,像在替谁说。

水水弯着嘴角沉进睡意里。床头灯被拧灭了,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城市的夜光,在天花板上映出一道窄窄的亮痕。严浩翔躺下来,手臂从被子里伸过来搭在她腰上,掌心隔着薄薄的睡衣贴着她肚皮,温度传过来安安静静的。

夜还长,梦还暖。七月过去了,还会有八月九月十月。

水水在睡梦中翻了个身,面朝他那一侧,把脸埋进他肩窝里。墨墨从她肚皮上滑下来盘进枕头缝隙,尾巴尖搭着两个人的手腕。

什么都刚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