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医谷,终年云雾缭绕,毒草与灵药共生,是江湖中人闻之色变的禁地,也是无数人求之不得的圣地。
谷底深处,一间竹屋内弥漫着浓烈的苦涩药味,其中还夹杂着一丝令人作呕的腥甜气息。
沈长风赤着上身躺在一张寒玉床上,原本古铜色的肌肤此刻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青紫色,无数条黑色的血管如同蛛网般蔓延全身,最终汇聚向心口。他双目紧闭,眉头死死锁在一起,冷汗如雨下,瞬间便浸透了身下的白单。
“呃……裴寂……”
他喉咙里发出破碎的低吼,双手在空中胡乱抓着,仿佛要扼住谁的咽喉。
“按住他!别让他乱动!”
一道娇喝声响起。红娘子一身红衣似火,此刻却已被汗水浸透。她双手死死按住沈长风的肩膀,掌心内力吞吐,试图压制他体内乱窜的毒性和狂暴的真气。
而在寒玉床的另一侧,一位须发皆白、面容枯槁的老者正手持一把薄如蝉翼的小刀,神情凝重。
“红丫头,这小子中的是北燕国师的‘蚀骨焚心散’,又强行催动禁术,毒气已入骨髓。”老者声音沙哑,如同两块生锈的铁片摩擦,“若要救他,唯有行险招。”
“谷主,您只管动手!”红娘子咬牙切齿,眼中满是红血丝,“就算把他大卸八块,只要能救活,我都依你!”
“不是大卸八块,是万蚁噬心。”
药王谷主——鬼手神医,从身旁的陶罐中倒出一把通体赤红、只有米粒大小的蚂蚁。这些蚂蚁一接触空气,便发出细微的嘶鸣声,口器开合间竟有丝丝黑气溢出。
“这是‘赤炼火蚁’,以毒攻毒。它们会钻入他的经脉,啃食毒血,但也会啃食他的血肉。这滋味,生不如死。”鬼手神医看向红娘子,“一旦开始,就不能停,否则前功尽弃。你确定要救这个麻烦?”
红娘子看着沈长风那张因痛苦而扭曲的脸,脑海中浮现出他在相府外浑身浴血、却依然傲然挺立的身影。
“救。”她只说了一个字,声音却坚定如铁,“他若死了,这江湖便没意思了。”
“好。”
鬼手神医不再多言,手起刀落,在沈长风胸口划开一道十字切口,鲜血涌出的瞬间,他将那把赤炼火蚁倒了上去。
“嘶——”
火蚁闻到血腥味,瞬间钻入伤口。
“啊——!”
昏迷中的沈长风发出一声凄厉至极的惨叫,整个人猛地弹起,若非红娘子拼尽全力按住,恐怕早已跳下寒玉床。
那种痛,是千万把火烧着骨头,是无数张嘴巴在啃食神经。
接下来的三天三夜,是沈长风的地狱,也是红娘子的炼狱。
她寸步不离地守在床边,每隔半个时辰便要用内力为他梳理一次经脉,防止火蚁失控。她看着那个在江湖上呼风唤雨的男人,此刻像个孩子一样蜷缩着,在生死边缘挣扎,心就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住。
“杀……杀……”
沈长风在梦魇中呓语,声音微弱却充满了怨毒。
“裴寂……我要……杀了你……”
“听雨楼……不能……死……”
红娘子握着他的手,眼眶微红,轻声道:“睡吧,睡吧。等你醒了,我陪你去杀。”
第三日清晨,第一缕阳光穿透云雾,照进竹屋。
沈长风身上的青紫色终于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惨白。那些火蚁完成了使命,化作灰烬脱落。
鬼手神医探了探他的脉象,长出了一口气:“命保住了。不过毒素虽解,元气大伤,这右手……怕是短时间内使不出剑了。”
红娘子闻言,眼中杀意暴涨。
“右手废了又如何?”她站起身,理了理凌乱的衣襟,声音冷得像冰渣子,“只要他活着,我就有办法让他重新拿起剑。”
她走到窗前,望着京城的方向,手指轻轻抚过腰间的软鞭。
“裴寂,你最好把脖子洗干净了等着。”
“既然这世道不讲规矩,那我便为你立个规矩。”
“待他伤愈之日,便是我红娘子踏平相府之时!”
此时,寒玉床上的沈长风睫毛微微颤动,终于缓缓睁开了双眼。
入目是一片陌生的青竹顶棚,鼻尖是淡淡的药香。
“醒了?”
红娘子转过身,那张平日里泼辣明艳的脸上,此刻竟带着一丝从未有过的温柔与疲惫。
沈长风张了张嘴,嗓子干哑得冒烟:“水……”
红娘子连忙倒了一杯温水,小心翼翼地扶起他,喂他喝下。
温水入腹,沈长风终于找回了一丝活着的实感。他试着动了动手指,右手传来一阵钻心的剧痛,让他不禁皱了皱眉。
“右手经脉断了三根,鬼手神医说,能接好,但需要时间。”红娘子避开他的目光,低声说道,“沈长风,你欠我一条命。”
沈长风沉默了片刻,靠在床头,目光渐渐变得幽深。
“一条命……不够还。”
他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裴寂那张虚伪的笑脸,以及听雨楼兄弟们惨死的模样。
“红娘子,帮我一个忙。”
“你说。”
“我要听雨楼剩下的暗哨全部动起来。”沈长风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却透着一股令人胆寒的决绝,“我要让裴寂知道,惹了沈长风,是他这辈子做过最错误的决定。”
“哪怕与朝廷为敌?”
“哪怕与天下为敌。”
沈长风睁开眼,眸中再无半点往日的慵懒,只剩下一片尸山血海。
红娘子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一笑,如百花盛开,却又带着无尽的疯狂。
“好。这江湖,本就是疯子的江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