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的京城落了第三场雪,希望书坊二楼的课室里却暖融融的。
二十几个宗学子弟坐得整整齐齐,每人面前一张矮案,案上铺着白纸,笔砚摆好。幼窈站在黑板前,怀里抱着裹成小粽子的朱慈燃——小家伙今日醒着,一双黑亮的眼睛东张西望,被母亲用一条薄毯兜在胸前,只露出一个圆圆的脑袋。朱由检坐在最后一排的蒲团上,没穿龙袍,跟孩子们一样穿着寻常棉袍,膝盖上摊着一本册子。
今天是宗学岁考。
幼窈在黑板上一笔一画写了三个题目:一,论茶马互市之利;二,述郑和下西洋对今日海防之启示;三,如果你是边关守将,如何以最少兵力守住一城。写完之后她转过身来,目光扫过底下二十几张脸:“三题选一,两炷香时间。写不完的可以口述,让人代笔。不排名次,但写得好的——我这里有奖。”
她从袖中摸出三本书来放在案头。底下一阵低低的吸气声。那三本书是手抄的,封面上分别写着《花千骨》《锦绣未央》《从前有座灵剑山》——幼窈亲手抄的,每本扉页上还画了一朵茉莉花。
“先生!”坐在第一排的朱寿举手,“我选第三题。”
幼窈点点头。朱寿低头开始写,笔尖落在纸上的速度比谁都快。他爹是宁远参将,自幼听边关战事长大,守城那道题于他而言是家学。旁边十二岁的小郡王咬着笔杆想了半天,最后选了第一题——茶马互市,他家里有长辈在西北做官,听说过一些。另外几个年纪稍长的少年不约而同选了第二题,都是看过《海与风》之后对郑和船队念念不忘的。
朱由检坐在后排安安静静地看着。日光从窗格漏进来,照在孩子们的侧脸上,有的皱眉苦思,有的下笔如飞。他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在乾清宫读书的场景——太傅板着脸,背错一个字就要罚抄十遍,窗外是空荡荡的汉白玉阶。可眼前这间课室不大,桌椅是松木的,黑板是旧木板刷的桐油,角落里还堆着周铎没来得及收好的话本子——可孩子们的眼睛是亮的。
两炷香燃尽时,幼窈收了卷子。她抱着朱慈燃走回案前,小家伙不知什么时候又睡着了,小脸贴在母亲胸口,呼吸匀匀的。她把卷子一份一份看过去,有时点头,有时在页边用朱笔批注。看到朱寿那篇守城策时她的笔停了一下——朱寿写的是“以逸待劳,以少胜多,存人失地,人地皆存;存地失人,人地皆失”,底下还画了一幅简单的城防图,标着炮位和箭楼。她抬头看了朱寿一眼,那少年坐得笔直,目光却有些紧张地盯着她。
“朱寿。”她开口。朱寿整个人绷紧了。
“你这篇策论——”幼窈把卷子举起来,“可以给兵部的人看看了。”
朱寿愣了一下,随即咧嘴笑了,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后排的朱由检伸手接过卷子,低头看了两遍,嘴角微动,把卷子折好收进了袖中。
岁考散了之后,幼窈让春兰把孩子们留下吃点心——周奎从隔壁铺子订的芝麻烧饼,热腾腾的,一人两个。孩子们围坐在课室里啃烧饼,朱寿被小郡王按在墙角问“存地失人”是什么意思,他一边啃烧饼一边给那小子画图解释。朱由检还坐在最后一排没走,手里翻着那几份卷子,翻到那篇论郑和下西洋的,忽然抬头看了幼窈一眼。
幼窈正低头把睡着的朱慈燃放进春兰递来的小篮子里,盖上薄毯。她察觉到他的目光,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皇上看什么?”
“看孩子们写的东西。”他把卷子递给她,“有个孩子写——‘郑和船队所至之处,皆以礼待之,以货易之,故万国来朝。今我大明若想海疆靖平,当效先人遗风,以商船为先锋,以宝船为后盾。’”他顿了顿,“他才十四岁。”
幼窈看了一眼卷子上的名字,是周铎从书院带来旁听的一个寒门学子。她把那份卷子收好放在案头,轻声说:“种子撒下去了,总要发芽的。”
那天傍晚,朱由检在乾清宫下了一道手谕:宗学岁考前三名者,明年开春随大同参将赵鸿声赴宣府,实地考察被服局与互市旧址;愿习武者,可入京营新设的“少年队”,由朱勇旧部亲授边关战法。手谕末尾另加一行:“朱寿,明年三月赴辽东,其父所部缺额,准其补入。”
朱寿接到消息时天已经黑了。他一个人跑到希望书坊门口,站在那棵光秃秃的老槐树下,仰头看了很久。书坊已经关门了,二楼的灯还亮着——幼窈在楼上整理岁考的卷子。他没有敲门,只是站在树下,朝二楼窗户的方向深深鞠了一躬,然后转身跑远了。
第二天清早,幼窈推开书坊二楼的窗,看见槐树底下放着一双旧靴子——是朱寿他爹从宁远捎来的那双,靴底铁掌磨得锃亮。靴筒里塞着一张纸条,纸上有几个歪歪扭扭的字,像是练了很久才敢写上去的:“先生,靴子留给书坊。等我从辽东回来,再穿新的。”
幼窈把那双靴子拿进屋里,放在书架最上层,旁边是她写的八本书和那本快写满的《大明列帝·私语集》。她站在书架前看了很久,怀里朱慈燃醒了过来,咿咿呀呀地挥着小拳头。她低头看着儿子,轻声说:“你以后也会有好多好多这样的靴子。一双一双,都有人穿着它替你走很远的路。”
小慈燃听不懂,只是伸手去够那本《海与风》的书脊,够不着,急得哼唧了两声。幼窈笑着把他的手轻轻按回怀里。窗外腊月的雪还在落,太庙偏殿的烛火亮着,兵部的工匠在炉火前打磨新炮的炮膛,宣府的棉花田覆着厚厚的雪,而希望书坊门口那棵老槐树在雪里安静地站着。树下埋着很多双脚印——朱寿的,小郡王的,寒门学子的,还有朱由检微服排队时踩出的那一行。雪一层一层地盖上去,可路还在底下,等着明年开春,被更多的人踩出来。
---
【天幕时空·大明洪武年间·南京皇宫】
朱元璋看着光幕里宗学岁考的场景,目光落在那些孩子伏案写字的背影上。马皇后在旁边轻声说:“比你当年请的先生强。”
“朕当年没有宗学。”朱元璋声音沉沉的,“朕的孩子们都是关在宫里读书,读得好不好也没人考他们。”他看着光幕里朱由检坐在最后一排翻卷子的画面,“这个朱由检,他坐在孩子堆里看他们写字。朕当年坐在龙椅上问太子功课,太子吓得话都说不利索。”
马皇后把手搭在他手背上。光幕最后是朱寿站在槐树下朝二楼鞠了一躬的画面,朱元璋看了很久,忽然说:“那孩子要去辽东了。”他顿了顿,“朱家的人,终于有人愿意去边关了。”
---
【天幕时空·大明永乐年间·北京皇宫】
朱棣看着光幕里朱寿那篇守城策论,忽然站起来在暖阁里走了两圈。徐皇后问他怎么了,他停下来指着光幕:“存人失地,人地皆存——这话朕北征的时候跟将士们说过。这个孩子才多大?十七?”他顿了顿,“朕十七岁的时候还在跟着徐达学看舆图。”
光幕里朱由检把那篇策论收进袖中的画面被拍得很清楚。朱棣看了两息,忽然说:“那丫头教得好。可她教的不只是守城——她教的是怎么让朱家的人把骨头长回来。”
---
【天幕时空·大明宣德年间·北京皇宫】
朱瞻基看着光幕里周铎带来的那个寒门学子写的“以商船为先锋,以宝船为后盾”,忽然提笔在画纸上记了下来。孙皇后凑过来看:“你记这个做什么?”朱瞻基没抬头:“朕当年下西洋的船队,就是这么干的。可朕没把它写下来。这个孩子十四岁就懂了。”他把那句话记完,又在旁边画了个小小的船队,大船小船错落有致,桅杆上各插一面旗。搁笔时他说:“那丫头把种子撒下去了。”
---
【天幕时空·大明成化年间·北京皇宫】
朱见深看着光幕里朱寿把靴子留在槐树下、鞠了一躬跑远的背影,忽然对万贵妃说:“朕当年要是有人这么教朕——教朕怎么守边关、怎么看舆图、怎么把朱家的骨头长回来——”他没说完,万贵妃已经握住了他的手。光幕里朱由检坐在课室最后一排翻卷子的画面被暮色镀成暖金色。朱见深看了很久,轻声说:“那丫头不只是写书的。她在替朱家养人。”
五盏灯火在腊月的雪夜里亮着。而乾清宫东暖阁的案头,幼窈把朱寿的靴子收进书柜之后,又铺开了一张新纸。纸上没写字,只画了一幅画——一棵大槐树,树下站着一排小身影,每个人的脚上都穿着一双结实的靴子。树梢上停着一只小鸟,远处是城墙和炮台。画的右下角,她用朱砂写了三个字:“少年行。”
朱慈燃在小篮子里醒了,咿咿呀呀地挥着手。幼窈搁下笔走过去把他抱起来,他立刻伸手去够她鬓边的蓝宝石簪子。她偏头躲了一下,笑着把他举高了些。窗外雪落无声,东暖阁的灯火通明,太庙偏殿的烛火亮着,兵部的炮膛里炉火未熄,而希望书坊门口那棵老槐树在雪里站着——树下埋着脚印,树上发着新芽。1
(˜▽˜) 老师写得超有感觉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