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墨抬手做了个止步的手势,指尖压在唇上,示意我别出声。他自己放轻脚步,踩着满地碎木渣往瓦房深处走,黑袍扫过积灰的地面,没留下半分痕迹。
我攥紧木牌跟在后面,心跳得飞快,每一步都像踩在自己的心跳上。
瓦房里光线昏暗,只有屋顶破洞漏下几缕灰白天光,尘粒在光柱里慢悠悠飘着,空气里的霉味混着铁锈气,呛得人喉咙发紧。
破旧的木椅上坐着个穿灰布衫的男人,背对着我们,指尖转着一把短刀,刀刃在微光里翻出冷冽的光,转得又稳又快,连风声都没带出来。
听见我们的脚步声,他转刀的手猛地顿住。
指尖微微一收,短刀稳稳停在掌心。
他慢慢转过了身。
男人约莫三十岁上下,脸型方正,脸色冷得像结了层霜,最扎眼的是下唇那道浅疤,从唇瓣斜斜划到下巴,像被刀劈过一道口子,平白添了几分凶狠气。
“我叫陈默。”他开口,声音粗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当年河工陈山河,是我爷爷。”
“陈家三代人,等了整整六十年,就等你们周家后人露面。”
他说着猛地站起身,膝盖撞得木椅吱呀一响。手往怀里一掏,“啪”地把一本旧日记砸在歪歪扭扭的木桌上,力道大得震起一层灰,呛得我忍不住偏头咳嗽。
日记封皮磨得发白,上面用毛笔写着“陈山河”三个字,笔迹沉郁,力透纸背。
“你爷爷周守义,背信弃义,临阵脱逃!”他指着我,眼神狠得像要吃人,“害死我爷爷不说,还害得我爹、我大伯年纪轻轻就没了。我爹三十岁下河捞祭品,莫名其妙沉了底;我大伯走夜路过古桥,第二天漂在河面上。镇上人都说,这是周家造的孽,陈家跟着偿命。我们陈家三条命,今天都要算在你头上!”
我盯着他下唇那道疤,他说话的时候疤痕跟着微微牵动,像一道永远合不上的裂口。小时候我砍柴划了手,鲜血直流,爷爷用细竹篾给我绑伤口,说刀疤是记事儿的,刻在身上,就忘不了疼。他的手很糙,指节粗大,布满了深浅不一的老茧,虎口处还有一道新磨的血印子,一看就是常年干重活、握惯了刀的人。
那把短刀斜插在桌缝里,刀刃磨得发亮,刀尖正对着我的方向,寒气顺着刀刃丝丝缕缕往这边飘,冻得我指尖发僵。桌上的日记封皮边角全卷了,书脊磨得快散架,显然被人翻来覆去读了无数遍,纸页边缘都发了毛。
他盯着我,眼底的恨意几乎要溢出来,像淬了毒的冰。
“父债子偿,天经地义。”
他伸手握住刀柄,指节泛白,身体微微前倾,浑身肌肉绷紧,像一头蓄势待发的狼。
“今天你来了,就别想活着走出去。”
我往后退了半步,指尖死死攥住胸口的木牌,木牌底下的皮肤隐隐发烫。空气瞬间凝固,瓦房里静得只剩彼此的呼吸声,还有窗外风刮过荒草的沙沙声。
刀刃的冷光晃在眼里,我心里清楚,他不是在放狠话。
这一刀真落下来,我怕是今天就要替爷爷,把这条命偿在这废院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