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闳满月宴后第三日,念彻书坊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柳枝正在柜台后头核账,忽然听见前厅一阵轻微的骚动。她抬头一看,一个年轻公子正从门外走进来——绛红锦袍,玉冠束发,面如冠玉,一双桃花眼微微上挑,唇角噙着三分笑。他身后跟着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女,鹅蛋脸,眉目清秀,裹着一件藕荷色斗篷,怯生生地东张西望。
柳枝放下笔,迎上前去:“公子想看什么书?”
韩嫣目光扫过书坊内陈设——靠墙一整面竹架,架上整整齐齐码着帛卷,几案边坐着几个翻书的客人,角落里还有一位穿青衫的老先生一边喝茶一边读《赴山海》,读得眉头紧锁又舍不得放下。他收回目光,微微一笑:“前些日子听闻贵坊出了几卷话本,很是新奇。舍妹缠着要来瞧瞧,我便带她来了。”
他身后的少女连忙点头,声音细细的:“我叫韩说,我哥哥说这里有《三生三世》卖,我找了好几家书铺都没有。”
柳枝笑着引他们到书架前,抽出一卷精校版《三生三世十里桃花》递过去。韩说接过来翻开,才读了两行眼睛便亮了,抱着书卷不撒手。韩嫣见妹妹这副模样,摇头笑了笑,从袖中取出一枚银锭搁在柜上:“那便买全套。另外——”他目光一转,落在书架最上层几卷没有标价的帛卷上,“那几卷是什么?”
柳枝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神色微微一顿。那是朱卿言前几日刚让姑娘们抄出来的《宝莲灯》精校版,限量只出了二十卷,还没正式对外售卖。她正斟酌着怎么回话,身后忽然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韩公子好眼力。”
朱卿言从后院转出来,一身鹅黄襦裙,外罩素纱披帛,发间只簪了一支玉簪。她产后恢复得极好,腰身纤细,面色红润,眉眼间多了几分从前没有的温润。她手里还端着半盏热茶,身后跟着翠微。今日她本是来书坊看看新书的装订情况,没想到会撞见韩嫣。
韩嫣转身看见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上回雪中偶遇,他只觉得这位皇后美得过分,可今日产后初复的她比从前多了一层柔和的丰韵,明艳里掺着温软,像六月枝头熟透的蜜桃,比从前更让人移不开眼。他垂眸躬身,姿态恭敬:“臣韩嫣,拜见皇后娘娘。”
韩说吓得手忙脚乱,抱着书卷就要跪下。朱卿言摆手拦住:“在宫外不必行大礼,叫东家便好。”她走到书架前取下那卷《宝莲灯》精校版递过去,“韩公子若想看,这本可以先拿去。不过还没正式开卖,看完记得还回来。”
韩嫣接过帛卷,指尖在封面“宝莲灯”三个字上摩挲了一下。他翻开第一页,目光扫过几行字,眉梢微动:“劈山救母……这故事倒是新奇。”他抬眼看朱卿言,“娘娘开的书坊,出的书都与众不同。臣在宫里行走这些年,从未见过这样的本子。”
“我脑子里稀奇古怪的东西多得很。”朱卿言端着茶抿了一口,笑得漫不经心,“韩公子若是喜欢,日后常来便是。念彻书坊开门做生意,谁来都欢迎。”
韩嫣将帛卷合拢收进袖中,又买了一摞《赴山海》的普通版,说是替同僚带的。付了银钱后,他带着韩说告辞。走到门槛处,他忽然停了一步,回头看了朱卿言一眼。那目光里有几分探究,几分兴味,还有一丝极淡的、藏得极深的复杂情绪。
“娘娘,”他轻声说,“臣上回在宣室殿见到陛下,陛下气色比从前好了许多。臣跟随陛下多年,从未见他这样。”他顿了一下,“娘娘是陛下的福星。”
朱卿言端着茶盏的手没有动,面上笑意也不变:“韩公子说笑了。陛下的福星是太后,是卫将军,是满朝文武。我不过是个带孩子的皇后罢了。”她偏头看向韩说怀里那摞书,“说妹妹拿不动了,公子快些回去吧。改日再来。”
韩嫣没有再说什么,躬身一揖,带着妹妹上了马车。车帘落下时,朱卿言看见他隔着帘缝又望了书坊一眼,然后马车辘辘驶远。
她站在书坊门口,看着那辆马车消失在街角,慢慢放下手中的茶盏。翠微凑上来小声道:“娘娘,韩公子方才那眼神……”
“我知道。”朱卿言转身走回后院,声音低了几分,“他看我的时候,像在看什么有趣的东西。可看陛下的时候,又是另一个样子。”她想了想,又说,“你去打听打听,韩嫣最近在宫里都见过什么人,和哪些朝臣走得近。”
翠微应了。朱卿言在后院的石凳上坐下来,阳光透过葡萄架洒在她脸上,明明灭灭。她想起历史上韩嫣的结局——被太后赐死。具体原因她记不太清了,只记得跟“骄纵”和“得罪人”有关。可此刻的韩嫣看起来不像是单纯骄纵的样子,他那双桃花眼后面藏着东西,像是有什么盘算。
她低头看了看腰间微微发烫的玉葫芦,忽然想到一件事——韩嫣在刘彻身边待了十几年,是刘彻最亲近的人之一。他会不会知道些什么?比如刘彻近来气色变好、精力变旺,是因为灵泉水和空间里的养生书。一个太熟悉刘彻的人,忽然发现皇帝身上出现了不合常理的变化,他会怎么想?会好奇,会试探,还是会把这件事变成自己的筹码?
朱卿言把茶盏搁在石桌上,闭了闭眼。
“看来得让陛下早点知道韩嫣来过。”她自言自语,“有些事,我不能替他挡。”
傍晚回到椒房殿时,刘彻已经在了。他正抱着小刘闳在殿中踱步,小家伙趴在他肩头,流着口水睡得正香。见朱卿言进来,他偏头看了她一眼:“听说韩嫣今日去书坊了?”
“陛下消息真快。”朱卿言走过去把儿子从他肩头接过来,小刘闳哼唧了一声换了个姿势又睡过去。她抱着孩子坐在榻边,把今日的情形说了一遍,包括韩嫣最后那句话和那个眼神。
刘彻听完,沉默了一会儿。他没有发怒,也没有立刻说什么,只是走到窗边站了片刻。暮色从窗格里透进来,将他侧脸映得半明半暗。
“韩嫣跟了朕十几年。”他终于开口,声音平平的,“他知道朕所有的习惯,所有的脾性。你来了之后朕变了多少,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朱卿言抬头看他:“陛下觉得他会做什么?”
“不知道。”刘彻转过身来,目光落在她脸上,“但有一件事朕可以确定——他不会害你。”
朱卿言微微一愣:“为什么?”
刘彻走到她面前,伸手轻轻摸了摸小刘闳的襁褓边沿,声音低下去:“因为他知道,朕若是发现他动了你一根头发,他会死得比陈阿娇还快。”
殿中安静了一息。朱卿言看着刘彻眼底那层薄薄的寒霜,没有说话。小刘闳在梦里咿呀了一声,她低头轻轻拍着他的后背,把那份凉意悄悄挡在了襁褓外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