厚重的实木房门被轻轻合上,锁扣咬合的轻微声响,彻底隔绝了门外的所有动静。
也彻底带走了苏雾身边最后一点温度。
俞凡跟着沈衍走了。
婚房里再度陷入死寂,昏暗的光线沉沉压下来,将偌大的房间裹得密不透风。方才争执间被狠狠扫落在地的茶杯、摆件碎了满地,瓷片割裂了精致的地毯,像他支离破碎的心事,狼狈又刺眼。
苏雾静静坐在原地,良久,才缓缓蜷起指尖。眼底最后一点温热的光亮彻底熄灭,只剩下一片荒芜的沉寂。
没有人了。
再也没有人,能安安静静听他说一句委屈,懂他半分身不由己。
他撑着冰冷的床沿,缓缓站起身。洁白繁复的婚纱沉重地裹着他的身躯,累赘的裙摆拖过满地狼藉,扫过细碎锋利的瓷片,微凉的布料被划出细微的裂痕,一如他遍体鳞伤的真心。
他弯下腰,动作缓慢又麻木,一点点俯身捡拾着满地碎片。
锋利的瓷边偶尔划破指尖,细小的血珠渗出来,落在雪白的瓷片上,刺目的红转瞬即逝,他却浑然不觉疼痛。
心里太痛了,痛到早已麻痹了所有感官,连皮肉的擦伤,都显得微不足道。
他安静地收拾着一地狼藉,将所有摔碎的物件一一归拢,将方才和陈寂争执时失控宣泄的所有情绪,尽数藏回心底最深处。
这场人人艳羡的商业联姻,在外人眼里是强强联合、门当户对,是苏家攀附欧阳权势、步步为营的算计。
可只有苏雾自己清楚,这从头到尾,不过是他一场偏执又卑微的、吃醋酿出来的局。
是他亲手求来的婚事,是他主动找到欧阳靖,以苏家的财力人脉作为筹码,敲定了这场联姻。
所有人都觉得他野心勃勃,步步算计,可他从头到尾想要的,从来不是欧阳家的权势,不是滔天的财富,仅仅是一个陈寂。
仅此一人而已。
他太怕了。
怕那个陪了他整整五年的人,会属于别人。
无人知晓,从大学初见的第一眼,陈寂就扎根在了他心底,成了他年少最盛大、最隐忍的秘密。
他从一开始就清楚,陈寂是直男,向来偏爱温柔明媚的女生,从未对同性有过半分动容。
这份注定无果的暗恋,他藏了一年又一年,不敢宣之于口,不敢惊扰分毫。
毕业后的整整三年时光,是苏雾这辈子最温柔、最小心翼翼的奔赴。
他换了女装,隐去自己所有的身份、所有的棱角,以一副温柔乖巧的模样,寸步不离地陪在陈寂身边。
那时的陈寂,还不是风光归来的欧阳家继承人。十岁被逼离家门、九死一生熬过黑暗童年的少年,满身孤冷倔强,无依无靠,孑然一身。
没人疼他,没人护他,全世界都抛弃他的时候,是苏雾陪着他。
他陪着一无所有的陈寂,和一群兄弟咬牙打拼,一起凑钱开办武术馆。日复一日,岁岁年年,他藏起所有爱意,收敛所有私心,只是安静地站在陈寂身后,做他最靠谱、最亲近的人。
五年光阴,朝夕相伴。
他从未逼过陈寂半分,从未索要过名分,从未吐露过半分爱意。他不求相守,不求偏爱,只求能留在他身边,能看着他平安顺遂,就已然知足。
那时的日子清贫却安稳,没有豪门纷争,没有利益纠葛,只有并肩的朝夕和纯粹的陪伴。
如果可以,他宁愿一辈子就这样下去。
可命运从来不会善待卑微的偏爱。
沉寂多年的欧阳家突然寻回了陈寂。
苏雾也是后来才拼凑出所有尘封的过往,才知晓陈寂半生的苦楚与疮疤。
陈寂本是欧阳靖原配妻子的亲生儿子,是名正言顺的欧阳家嫡长子。可欧阳靖薄情寡义,婚内出轨,带回外室和私生子,彻底摧毁了原本的家庭。
原配不堪羞辱积郁成疾,最终撒手人寰。
那时的陈寂,不过十岁。
小三为了独占欧阳家的家产,为了让自己的孩子取而代之,狠心设计构陷年幼的陈寂,不择手段将他彻底赶出欧阳家,甚至动了杀心,想要彻底抹去他的存在。
十岁的孩童,险些惨死在最亲的亲人算计之下,靠着一身硬骨和滔天韧劲九死一生逃出生天。
从那以后,他舍弃了屈辱的欧阳姓氏,随母改姓陈,独自熬过十几年颠沛流离、无人依靠的黑暗岁月。
而欧阳家之所以时隔多年突然寻回陈寂,从来不是幡然醒悟的愧疚,更不是血脉亲情的牵绊。
彼时的欧阳家内部动荡、经济崩盘,濒临破产绝境,早已摇摇欲坠。他们急需一个有能力、有手段、够隐忍的继承人稳住局面,更需要一场强强联姻,借助外部势力盘活整个家族。
被抛弃十几年的陈寂,成了他们唯一的救命筹码。
所有人都只看到陈寂归来后的风光无限,却无人知晓,他答应重回冷血绝情、满是算计的欧阳家,从来不是贪恋富贵权势。
他隐忍归来,步步为营,唯一的执念,就是拿回当年属于母亲、属于自己的一切。
他要夺回被偷走的人生,要让当年所有欺辱、伤害过他的人,尽数付出代价。
可这一切的隐忍与谋划,苏雾一无所知。
他看不到陈寂眼底的城府与隐忍,看不懂他步步为营的苦衷。
他只看到,归来后的陈寂,被欧阳家无休止地安排相亲,形形色色的名门淑女接踵而至,每一个人,都有可能取代他,站在陈寂身边,成为名正言顺的欧阳夫人。
五年朝夕陪伴的底气,在一次次相亲、一次次疏离面前,轰然破碎。
极致的恐慌和嫉妒吞噬了苏雾。
他怕了,他再也无法安于幕后,做一个默默无闻的旁观者。
被爱意和占有欲冲昏头脑的他,终究是铤而走险,布下了这一场荒唐的联姻之局。
他找到欧阳靖,以苏家雄厚的实力为底牌,主动请缨联姻。他以为,只要他嫁过来,只要他有了名正言顺的身份,他就能留在陈寂身边,就能守住他爱了整整半生的人。
他以为,这是他唯一能抓住幸福的捷径。
可他万万没想到,这场孤注一掷的奔赴,换来的是万劫不复的深渊,是陈寂深入骨髓的厌恶与憎恨。
陈寂什么都不知道。
他只从欧阳靖口中得知,这场联姻是苏家蓄谋已久的算计。
所有人都告诉陈寂,年少的相遇、五年的陪伴、朝夕的相处,从来都不是巧合,而是苏家早早布下的局,是苏雾父亲刻意的安排,是精准又恶毒的接近与算计。
更致命的是,当陈寂查清苏雾的身世,得知苏雾竟是一个小三的儿子时,他对苏雾的厌恶到了极点。
过往五年的朝夕相伴,在陈寂眼里,瞬间变成了一场长达数年、细思极恐的骗局。
昔日温柔体贴的陪伴,成了处心积虑的潜伏。
他恨欧阳家的薄情,恨继母的恶毒,所以跟欧阳家有关系的人他都恨。
恨意生根,根深蒂固。
苏雾缓缓蹲下身,指尖抚过冰凉的地板,喉间涌上浓重的腥涩,却连哭都发不出声音。
是啊,陈寂恨他,太正常了。
换做任何人,经历过他的半生坎坷,知晓这层层纠葛的过往,都会恨。
是他太自私,是他一意孤行,是他用一场偏执的婚姻捆绑着他,亲手毁掉了自己五年纯粹的陪伴,亲手将他和陈寂之间最后一点温情,碾得粉碎。
这场看似盛大的联姻,从来不是圆满的结局。
只是他一个人的,一厢情愿,满盘皆输。
窗外夜色沉沉,婚房灯火昏暗。
苏雾蜷缩在满地狼藉之中,独自一人,咽下了这几年来的所有的暗恋、隐忍、委屈与悔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