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凉的铁链勒着脚踝,刺骨的寒意顺着皮肤一路蔓延到心脏。
俞凡蜷缩着往后缩,背脊抵着冰冷的墙壁,瞳孔震颤地望着一步步走近的男人。
眼前的沈衍陌生得可怕,褪去了从前所有的温柔迁就,偏执又阴鸷,哪里还有半分当年那个会耐心哄他、默默偏爱他的少年。
俞凡的声音发颤,带着崩溃的嘶哑,眼眶通红:“沈衍,你有病就去治,为什么一定要这样折磨我?你放开这条链子,我们明明可以好好说清楚的。”
沈衍在床边停下脚步,居高临下地凝视着他,眼神浓稠暗沉,没有半分退让:“好好说?我已经给了你三年的时间,你一次次躲开我,从来不肯给我解释的机会。俞凡,我不会再让你离开我身边第二次。”
“三年前家族风波突如其来,我被家里强行牵制,没有能力护住你,只能放任你离开。我拼了整整三年站稳脚跟,唯一的目标就是找到你。”
他微微俯身,视线锁死无处可逃的少年,语气压抑着积压许久的委屈与恨意,“我从来没有想过要放开你,可我万万没有想到,你竟然去找了我哥哥,靠着他的掩护刻意隐藏行踪,故意断掉我们之间所有交集。”
俞凡猛地一怔,唇瓣翕动,一时竟说不出反驳的话。
当初逃走之后,他害怕沈衍找到自己,又忌惮沈家的势力,确实偷偷联系过沈棱,靠着对方的庇护躲了这么久。他原本以为这件事会永远瞒下去,却没想到沈衍早就一清二楚。
“你是不是以为,靠着我哥,就能一辈子躲开我?”沈衍伸出手,指尖快要碰到俞凡的脸颊,又硬生生克制住收回。
“我试过温柔求和,试过低头道歉,甚至拿出我全部积蓄想要弥补你,你全都视而不见。”
铁链轻轻晃动,发出细碎冰冷的响声,像是敲在俞凡的神经上。
他看着眼前偏执疯狂的人,心底酸涩又恐惧,曾经深爱过的人,如今用最极端的方式困住他,隔阂与误会堆叠成万丈深渊,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沈衍望着俞凡眼底翻涌的恨意,心口骤然传来尖锐的刺痛。
方才所有的偏执、强硬与冰冷的戾气,在少年满眼抗拒与憎恶的目光里,轰然塌了一角。
他紧绷的下颌缓缓松弛,压下喉间积压的酸涩与暴戾,语气破天的放软,褪去了所有禁锢的强势,只剩一丝疲惫的妥协:“链子我调过长度,足够你自由走动,客厅、书房、还有我专门为你收拾的画房,都能去到。”
他不想彻底困住他,只是再也不敢放任他消失。
沉默几秒,沈衍看着蜷缩在床上、浑身戒备的俞凡,喉结轻轻滚动,放低了所有姿态,是近乎笨拙的叮嘱:“按时吃饭,别饿到自己。”
没有多余的争执,没有强迫的亲近。
说完这句话,沈衍转身离去,厚重的房门轻轻合上,隔绝了两个世界。
房间彻底安静下来,只剩铁链垂落地面,偶尔晃动发出细碎冰冷的轻响,时时刻刻提醒着俞凡被禁锢的事实。
他浑身脱力一般,直直躺倒在床上,背脊陷进柔软的被褥里,却感受不到半点暖意。
脚踝上的铁链冰凉刺骨,沉甸甸锁着他所有的自由。
俞凡睁着通红的眼,怔怔望向窗外的蓝天。
风很轻,日光温柔,窗外的世界自由又鲜活,偏偏与他毫无关系。
忽然,一只通体轻盈的飞鸟掠过窗台,盘旋片刻,似乎想要落在院中的老树枝桠上歇息。
可刚落脚,纤细的鸟爪就被缠绕交错的藤蔓死死缠住。
青绿色的藤蔓柔韧又顽固,密密麻麻缚住飞鸟的羽翼与腿脚。
飞鸟骤然受惊,慌乱地扑扇着翅膀,奋力挣扎、冲撞、扭动,清脆的鸟鸣带着极致的慌乱与绝望,一遍遍响彻半空。
它拼命挣扎,不顾一切地想要挣脱束缚,哪怕羽翼被藤蔓刮得凌乱,哪怕腿脚勒出红痕,也不肯停下分毫。
良久,伴随着一阵细碎的断裂声,缠人的藤蔓被生生扯断。
飞鸟重获自由,却羽翼残破、满身伤痕,扑腾着疲惫的翅膀,狼狈不堪地飞向远方,再也不敢回头。
而那截断裂的藤蔓软软垂落枝头,断口枯萎零落,再也攀附不住枝干。
两败俱伤。
没有赢家。
俞凡静静看着这一幕,眼底的光一点点熄灭,心口堵得发闷,酸涩的凉意蔓延四肢百骸。
他缓缓闭上眼,喉间涌上一片涩然。
他多想像这只飞鸟一样,拼尽全力挣扎一次,挣脱沈衍的禁锢,逃离这座牢笼。
可他不能。
飞鸟挣脱藤蔓,尚且落得羽翼残破、满身伤痕,藤蔓也彻底损毁枯萎。
倘若他真的不顾一切反抗、逃离,他和沈衍最后的牵绊也会彻底断裂。
到最后,只会是两败俱伤,遍体鳞伤,彻底老死不相往来。
飞鸟尚有挣扎逃离的资格,可他没有。
他被困在沈衍偏执的爱意里,困在三年的误会与纠缠里,无论挣扎与否,最终都是满目疮痍。
俞凡抬手轻轻抵着眼眶,指尖一片微凉。
原来从始至终,他连破釜沉舟逃离的资格,都没有。
傍晚暮色沉落,整栋别墅安静得死寂。
沈衍结束工作归来,脱下一身清冷正装,带着一身晚风踏入卧室。他进门的第一时间,就习惯性扫向隔壁敞开门的画房。
空无一人。
干净的画纸平铺在桌面,颜料分毫未动,一整天的时间,俞凡半步都没有踏进去。
他又看向楼下餐厅,保温餐食原封不动,连碗筷都没有被动过的痕迹。
心底最后一点隐忍的温柔瞬间崩塌殆尽。
沈衍的脚步骤然停住,周身的空气瞬间冷得刺骨。
视线落回床上。
俞凡依旧维持着早上他离开时的姿势,直直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双眼空洞地望着天花板,眼神麻木又死寂,没有光、没有情绪,像一具失去灵魂的木偶。
不吃、不喝、不闹、不挣扎。
这种彻底死寂的顺从,比他哭、比他闹、比他恨意滔天,更让沈衍心慌、暴怒。
少年刻意放空自己,用沉默和死寂对抗他的禁锢,用糟蹋自己的方式,无声地控诉、拒绝他的一切温柔和迁就。
眼底仅剩的温度彻底褪去,翻涌上来的是沉沉的戾气与恐慌。
沈衍快步上前,俯身,骨节有力的大手骤然攥住俞凡的手腕,力道又沉又紧,几乎要嵌进皮肉里。
阴沉的嗓音压得极低,裹挟着滔天的愠怒与狼狈的慌乱,字字刺骨:
“一天了。”
“饭不吃,画不画,一动不动躺在这里,俞凡你什么意思?”
俞凡被他拽得微微起身,空洞的眼眸终于偏过来,淡淡落在他身上,没有恨,没有怕,只剩一片死寂的漠然。
这副毫无波澜、彻底放弃反抗的样子,狠狠刺中了沈衍最偏执脆弱的地方。
沈衍指腹紧绷,眼底暗沉可怖,语气带着极致的克制与崩溃:
“我给你自由活动的空间,给你准备你最爱的画具,我舍不得苛待你,甚至舍不得真正困住你。”
“你就是这么回报我的?”
俞凡的手腕被攥得生疼,脚踝的铁链随着动作轻轻碰撞,发出冰冷的脆响。
他终于轻轻开口,声音沙哑干涩,轻飘飘的,却字字扎心:
“沈衍,我活着,只是没力气和你闹了。”
“画画、吃饭、好好生活,这些都是自由的人才配做的事。”
“我被你锁在这里,像只被困住的鸟,你还要我装作若无其事,开开心心顺着你的心意活吗?”
沈衍瞳孔骤缩,心口像是被狠狠撕裂,又疼又怒。
他俯身逼近,高大的身影彻底笼罩住床上的少年,黑眸死死锁着他死寂的眉眼,偏执又疯狂:
“我只是不想再失去你!有错吗?”
“我宁愿你恨我、闹我、打我,也不要你这样死气沉沉的耗着自己!俞凡,别用惩罚自己的方式逼我!”
俞凡的声音很轻,带着长久空腹带来的沙哑,没有嘶吼,也没有激动,就那样平静地望着暴怒的沈衍,一字一句戳破表象:
“沈衍,你真的爱我吗?你不过是不甘心,不甘心是我先甩开你的,不甘心我躲了你三年,不甘心你掌控不了我而已。”
沈衍浑身一震,阴沉的戾气瞬间消散大半,眼底翻涌着痛苦与慌乱,方才的怒火尽数被这句话击碎。他松开手,指尖微微发颤,下意识想去触碰俞凡的脸颊,却被少年偏头躲开。
“不是的,根本不是不甘心。”他的声音紧绷干涩,带着不易察觉的狼狈,“俞凡,我找了你整整三年,每一天都在后悔那天没有追上你。我拼尽全力爬到如今的位置,唯一的念头就是找到你,和你解释清楚所有的误会。”
“我承认我用了最错误、最偏执的方式留下你,我害怕再一次眼睁睁看着你消失,我没有办法接受第二次失去。”
他缓缓蹲下身,视线与床上的俞凡平齐,褪去了所有强势霸道,只剩下满身的疲惫与卑微:
“你只要保证不离开,我可以拆掉铁链,可以给你限度内的自由。但你不能否定我这三年日日夜夜的想念,不要把我的爱意,贬低成可笑的不甘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