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得彻底,晚风吹透校园里的香樟枝叶,带着雨后未散的湿冷。
沈衍在男生寝室楼下站了整整两个小时。
他不敢走,也不敢离开。
被拉黑的恐慌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死死裹着他,胃里残留的绞痛一阵一阵碾着五脏六腑。他想破了头也想不通,白天还温顺依偎他、乖乖陪他吃辣、眉眼软得一塌糊涂的人,怎么一夜之间,连一句解释的机会都不肯给他。
他甚至荒唐地以为,只是俞凡闹了一场没有来的小脾气,和从前一样,哄一哄、等一等,就会软下心肠原谅他。
夜里十点的钟声准时敲响,楼道灯火通明,细碎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沈衍抬眼的瞬间,眼底积攒许久的慌乱骤然落定,撞进那道清瘦熟悉的身影里。
俞凡走在路灯下,身形安静单薄,身旁跟着笑意温柔的苏雾,两人并肩缓步,是少年独有的干净松弛。
看见俞凡的那一刻,沈衍紧绷的肩线终于松了些许,心底甚至生出一丝侥幸。
还好。
他的小孩好好的,没有难过,没有反常。
他快步上前,压下所有慌乱与不安,对着一旁的苏雾微微颔首,礼貌轻声打招呼,眼底所有注意力,尽数落在俞凡身上。
随即他迈步走到俞凡面前,声音带着压抑许久的无措,温柔又卑微,小心翼翼地近乎讨好:
“凡凡,我做错了什么吗?为什么突然把我拉黑了?”
夜风掠过两人之间,沉默蔓延开来。
俞凡垂在身侧的手指轻轻蜷缩,眼底翻涌着压了一整晚的酸涩与死寂,所有淋雨的崩溃、所有三年的自我怀疑、所有听来的刺骨真相,全部堵在喉头。
他抬眼,目光平静得过分,没有愤怒,没有质问,只剩一片荒芜的凉。
“沈衍,既然你来了,那我们就当面说清楚。”
沈衍一愣,心底莫名发慌:“怎么了?”
下一秒,俞凡清淡平静的嗓音,字字清晰,砸碎了他所有的侥幸与温柔幻想。
“我们分手吧。”
短短四个字,轻飘飘落地,却像惊雷炸在沈衍耳边。
他瞳孔骤然一缩,脸色瞬间白透,下意识伸手攥住俞凡的手腕,力道仓促又无措,带着难以置信的慌乱:
“俞凡,你不能这样。”
“我们今天明明好好的,我什么都不知道,你凭什么突然跟我分手?”
他太茫然了。
一整天的温存、迁就、和好的预兆都还历历在目,没有争吵,没有矛盾,毫无铺垫,骤然就是一句分手。
俞凡轻轻挣了挣手腕,转头看向身侧担忧蹙眉的苏雾,语气放得极轻,带着刻意伪装的平静:“雾雾,你先进去吧。”
苏雾看着两人僵硬对峙的氛围,眼底满是担心,犹豫着叮嘱:“那我先上去了凡哥,你们好好聊,有任何事你随时喊我。”
“嗯。”俞凡轻轻点头,眉眼平平,“我没事的,不用担心。”
脚步声渐远,楼道口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晚风寂静,夜色深沉,所有遮掩的体面尽数褪去。
俞凡终于抬眼,直直看向眼前茫然无措的沈衍,隐忍了一整晚的委屈,终究只化作一句轻轻的问询,沙哑又疲惫:
“沈衍,我就问你一句。”
“你以前喜欢的那个人,是路宵,对不对?”
其实俞凡一直都知道。
他早有耳闻沈衍年少时有过心悦之人,从前他只当是少年人懵懂无知的一时心动,是翻篇作废的陈年旧事,从不愿深究,也从不敢多想。
直到昨夜酒吧门外那些刺耳的流言,直到那句扎根心底的替身真相,他所有的自欺欺人,轰然崩塌。
沈衍闻言,没有半分遮掩,坦然应声,语气坦荡又无辜,全然不知这句话会彻底碾碎俞凡仅剩的执念:
“是。”
他顿了顿,急于解释、急于撇清过往,只想打消俞凡莫名的别扭:
“但这有什么关系?他早就结婚了,我和他之间,早就没有半分儿情感上的牵扯,早就彻底结束了。”
沈衍本意是澄清过往、安抚俞凡,想告诉他自己的现在和未来都只有他。
可落在俞凡耳里,全然是另一种残忍歧义。
是啊,结束了。
所以他退而求其次。
所以他找了和他眉眼相似的自己,用来弥补年少求而不得的遗憾。
所以这三年所有的温柔、偏爱、迁就,所有忍痛陪他吃辣、复刻旧时光的温柔,从来都不是独属于他的真心。
只是一场长久又可悲的替代品弥补。
沈衍还在急切地追问,满眼都是摸不透的慌乱:“不是,你到底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是不是有人跟你说了什么?你告诉我好不好?”
可俞凡已经听不清了。
耳边所有的声音都变得模糊,只剩下昨夜酒吧里的嘲讽、旁人的戏谑、三年如笑话的爱恋、自己淋雨心碎的绝望,一遍遍在脑海里回响。
够了。
真的够了。
他不敢再听,也不敢再留恋分毫。
温热的湿意瞬间涌上眼眶,俞凡死死屏住呼吸,逼着自己压下眼底的泪,不肯在沈衍面前落一滴眼泪。
他用力、干脆地甩开沈衍攥着他手腕的手,力道决绝,挣断了两人最后一丝牵连。
没有多余地解释,没有委屈地控诉,没有歇斯底里地质问。
只剩一句落定生死的结局,轻得像风,重得压垮余生。
“好。”
“沈衍,分手吧。”
话音落尽,俞凡不再看他分毫,转身抬步,径直走进灯火通明的宿舍楼。
背影单薄、挺拔,决绝得没有一丝回头的余地。
铁门轻轻合上,隔绝了里外两个世界。
门内,是俞凡强忍泪水、彻底死心的荒芜与解脱。
门外,是沈衍僵在原地、手足无措、一无所知的崩塌与茫然。
晚风萧瑟,夜色寒凉。
他还站在原地,保持着伸手的姿势,掌心空空,心底荒芜遍野。
他依旧不懂。
不懂自己哪里错了,不懂好好的感情为何骤然倾覆,不懂他拼尽全力修补的温柔,为何一夜之间,尽数归零。
两人一墙之隔。
自那晚宿舍楼下决绝分手之后,俞凡彻底从沈衍的世界里销声匿迹。
同校的日子,偌大的校园,条条道路都曾是他们并肩走过的地方,可沈衍再也没能撞见一次俞凡。
少年刻意避开了他所有的轨迹。
换了课表、换了画室时间、避开食堂与操场的人流,连苏雾都对他闭口不提俞凡的半点近况。
沈衍卡在茫然与慌乱里整整半个月。
他始终想不通那一夜的决裂,想不通一句早已翻篇的年少心动,怎么就碾碎了他们三年的感情。他无数次想找到俞凡,想面对面把所有误会掰开揉碎讲清楚,想告诉他,他的余生、他的偏爱,自始至终只给过他一个人。
可他还没来得及等到一次解释的机会,一场席卷全城的风波骤然砸落,彻底斩断了他所有退路。
沈棱与路宵离婚的消息,毫无征兆地被爆出,瞬间登顶所有圈层热度。
而所有舆论、所有非议,全部死死扣在了沈衍头上。
全网流言四起,字字诛心。
都说沈家二少执念深重,多年放不下白月光路宵;
都说沈家兄弟反目、婚姻破碎,皆是因为沈衍旧情难忘、执意纠缠;
三年前那些“沈衍偏爱路宵、俞凡只是替身”的旧谣,被再度翻出、无限发酵。
铺天盖地的舆论,把他钉死在“执念旧爱、始乱终弃”的罪名里。
那一刻,沈衍彻底失语。
他忽然发现,自己再也没有资格去找俞凡解释了。
他拿什么解释?
全网佐证他心系旧人,所有人笃定他多年执念未消。
那晚俞凡的问句、那句颤抖的确认、最后决绝的分手,全部被这场舆论狠狠坐实。
他所有的辩解,都会变成欲盖弥彰的笑话。
旧的误会未消,新的绝境覆顶。
紧接着,沈家的电话连夜打来,父亲语气强硬,勒令他立刻停学返乡,处理家族舆论风波,调和兄弟间僵持多年的矛盾,收拾这场因流言掀起的烂摊子。
没有商量,没有拖延。
迫于家族压力、迫于滔天舆论,沈衍别无选择。
他只能带着满心的不甘、满腹未说出口的解释、满腔无处安放的悔恨,仓促离开了这座承载了他三年爱恋与所有温柔的校园。
那时的他以为,只是短暂离开,风波落幕便能归来,找回他的少年,弥补所有缺憾。
可命运弄人。
这一走,便是整整三年。
三年时光匆匆翻页,转瞬更迭。
曾经懵懂偏执、满心笨拙温柔的少年,如今已是即将毕业的大四老生。
三年里,沈家风波彻底平息,舆论散尽,旁人的议论早已烟消云散,兄弟隔阂渐渐破冰和解。
唯独沈衍心底的那道裂痕,三年来从未愈合过半分。
这三年,他终于查清所有真相。
终于知道酒吧那晚俞凡站在雨里听完了所有恶毒流言,终于知道少年淋透整夜、心碎死心,终于知道那一场猝不及防的分手,不是一时脾气,是攒够了三年的自卑、猜忌与委屈,是彻底的绝望退场。
他终于懂了俞凡所有的沉默、所有的退让、所有的心软与决绝。
可懂得的那一刻,只剩无尽的、无处可赎的悔恨。
整整三年,他再也没有俞凡的半点消息。
昔日温热的聊天框永远停留在拒收界面,熟悉的身影消失在人海,那个曾经温顺陪着他、纵容他所有疲惫、被他放在心尖疼了三年的小孩,彻底缺席了他三年的青春。
如今大四将至,尘埃落定,岁月留白。
他站在即将落幕的大学时光里,千帆过尽,满身沉稳,眼底却始终压着一片三年未愈的荒芜。
他以为这辈子或许再也遇不到俞凡了。
直到——
时隔三年,命运重启,让他们在人海里,再度重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