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叙酒醒后的第一件事,是捂着脸在床上像个蛆一样扭了三圈;第二件事是冲进卫生间进行了一场名为“清空库存”的剧烈运动;第三件事,则是盯着镜子里那个顶着鸡窝头、眼窝深陷如同刚出土兵马俑的自己,陷入了长达十分钟的死机状态。
内存条开始读取数据。
急诊室。玉镯子。
还有那句响彻云霄、足以载入医院史册的——“我要娶她!医生你作证!”
“完了。”陈叙扶着额头,感觉天灵盖都在发烫,“一世英名,毁于一旦。这简直是重大安全事故。”
对于一个追求严谨、精确、连小数点后三位都要计较的结构工程师来说,那种在酒精麻痹下、毫无图纸支撑、甚至连信物都是临时挪用长辈财物的“急诊室求婚”,简直就是他人生履历上最大的豆腐渣工程。
必须返工。
必须推倒重来,进行二期工程建设。
接下来的三天,陈叙的状态极其诡异。他推掉了所有应酬,下班就钻进书房,对着电脑屏幕上的CAD图纸眉头紧锁,嘴里念念有词,仿佛在计算什么核反应堆的参数:“烛光入射角45度,色温3000K暖黄,背景音乐分贝严格控制在40以下,误差不能超过0.5……”
林知夏拄着拐杖路过门口,狐疑地探头:“陈工,你这是在设计摩天大楼,还是在策划怎么把地球炸个窟窿?”
陈叙手一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关掉屏幕,转过身推了推眼镜,一脸“我在谈几个亿大项目”的严肃:“在做一个……关于情感结构稳定性与浪漫氛围耦合度的课题研究。”
林知夏:“……”
周五晚上,陈叙神神秘秘地把林知夏带到了市中心的一家高空景观餐厅。
为了配合今晚的“二期工程验收”,林知夏特意换下了那套穿了半个月的睡衣,换上一条温柔的碎花长裙。虽然腿上还打着石膏,像个穿了公主裙的钢铁侠,但经过精心打扮,整个人显得明媚动人。
然而,一落座,林知夏就察觉到了不对劲。
陈叙太紧张了。
平时那个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男人,此刻拿着菜单的手都在微微颤抖,频率堪比帕金森早期。
“服务员,”陈叙清了清嗓子,声音紧绷得像根快要断的小提琴弦,“我要一瓶……不,一杯红酒。要82年的……拉菲。”
服务员保持着职业微笑:“先生,我们这里有更合适的年份,口感更……”
“就要82年的!”陈叙像是怕自己后悔,语速快得像在念rap,“再来两份牛排,全熟!不,七分熟!要最嫩的那种!切面要整齐!”
林知夏撑着下巴,似笑非笑地看着他:“陈工,全熟和七分熟是两种概念,你这是在考验厨师的理解能力,还是在考验我的牙口?”
陈叙额角渗出一滴冷汗,强装镇定:“严谨一点好,七分熟符合营养学标准。”
前菜上桌,陈叙试图展现绅士风度,拿起公筷给林知夏夹菜。结果因为手抖,那块鹅肝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抛物线,“啪叽”一声,精准地落在了林知夏那条打着石膏的腿上,并缓缓滑落。
空气凝固了三秒。
“……”陈叙僵住了,仿佛看见了世界末日。
林知夏低头看了看腿上的鹅肝,又看了看陈叙那张涨成猪肝色的脸,终于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陈叙,你是不是在搞什么行为艺术?”她一边擦腿一边调侃,“这鹅肝是想给我的石膏做个营养护理吗?还是说这是某种我不懂的祭祀仪式?”
陈叙深吸一口气,猛地站起身。
“林知夏。”
他的声音有些干涩,但异常坚定。
随着他的动作,餐厅里的灯光突然暗了下来。原本预定好的小提琴手有些不知所措地拉响了《卡农》,但因为陈叙之前的紧张吩咐,曲目被切成了快节奏的《野蜂飞舞》。
急促激昂的琴声中,陈叙单膝跪地。
这一次,没有急诊室的嘈杂,没有酒精的麻醉,只有他剧烈的心跳声,和耳边那仿佛要送他去火葬场的《野蜂飞舞》。
他颤抖着手,从西装口袋里掏出一个丝绒盒子。打开,里面不是玉镯子,而是一枚设计极其简约、却闪着璀璨光芒的钻戒。戒托的设计灵感显然来自建筑结构,线条交错,稳固而坚定,看起来就像个微缩版的埃菲尔铁塔。
“林知夏。”
陈叙看着她的眼睛,语速快得像是在做工程汇报,但每一个字都透着从未有过的认真。
“三天前的求婚属于违章建筑,严重违反了我的审美规范,我申请立即拆除重建。”
“我计算过我们相遇的概率,分析过我们性格的契合度,也规划了未来五十年的生活蓝图。在我的所有模型里,你是唯一的承重墙,是不可或缺的核心节点。没有你,我的人生大厦随时会塌。”
“我不善言辞,不懂浪漫,甚至刚才还把鹅肝扔到了你腿上,造成了严重的施工事故。但我保证,以后的每一顿饭,我都会努力夹准;以后的每一个风雨夜,我都会是你最坚固的 shelter(庇护所)。”
“林工,你愿意……签收这个名为‘陈叙’的终身项目吗?该项目终身保修,不支持退货。”
周围响起了稀稀拉拉的掌声(大概是被《野蜂飞舞》吵得不得不鼓掌,或者是在看热闹),陈叙紧张得呼吸都要停滞了,他维持着跪姿,等待着审判。
林知夏看着眼前这个男人。
看着他额头上细密的汗珠,看着他因为紧张而紧握到指节发白的手,看着他眼底那份小心翼翼又视死如归的深情。
她突然觉得,那个在急诊室里胡言乱语的醉鬼,和眼前这个笨拙得可爱的男人,重叠在了一起。
这就是她的陈叙。
严谨、固执、嘴硬心软,爱得深沉却又手足无措。
林知夏没有立刻伸手去接戒指。
她突然伸出手,一把抓住了陈叙的领带,猛地往下一拽。
陈叙猝不及防,整个人被迫前倾,脸几乎贴到了她的鼻尖,两人呼吸交缠。
“陈叙。”林知夏眨了眨眼,眼底闪烁着狡黠的光,“你的项目标书做得不错,但是……”
陈叙心头一紧,冷汗都要下来了:“但是什么?预算不够我可以加!”
“但是甲方现在有一个附加条款。”
“什么条款?”
“以后家里的碗归你洗,地归你拖,我的石膏归你拆,还有……”林知夏凑到他耳边,轻声说道,“以后不准再喝那么多酒,听到没有?否则我就把你砌进墙里,只露个头那种。”
陈叙愣住了,随即,巨大的喜悦像潮水般涌上心头,冲散了他所有的紧张。
他用力地点头,声音有些哽咽,仿佛接下了什么国家级重点工程:“收到。全部执行。无条件服从。甲方拥有最终解释权。”
林知夏笑了,她主动伸出手,指尖穿过他的发丝,将那枚戒指套进了自己的无名指。
尺寸刚刚好,严丝合缝。
“项目通过。”她在他唇上轻轻印下一吻,“验收合格,准予上岗。”
陈叙再也忍不住,一把将她紧紧拥入怀中,恨不得把她揉进骨血里。
《野蜂飞舞》终于拉完了,小提琴手擦了擦汗,赶紧换了一首舒缓的《月亮代表我的心》。
在这满室的烛光与音乐中,陈叙知道,他的人生工程,终于迎来了最完美的竣工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