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面那座雕像在水雾中立了很久。雨从天花板的裂缝漏下来,一滴滴砸在它斑驳的肩头,顺着石头的纹路往下淌,像是在替它流泪。
Frisk走到旁边的雨伞站,抽出一把红色的伞,撑开,然后踮起脚尖把伞柄架在雕像交握的手指间。伞面刚撑开就被雨滴打得噼啪响,但雕像的脸终于不再被水浇淋了。
然后一个八音盒的声音响起来。
Whisper起初以为是幻觉。但片刻后他又想起来这里面确实有一个八音盒。他靠着另一侧的墙壁坐了下来,背后的石砖冰凉潮湿,但此刻他没有在意。
Frisk在他旁边坐下。Chara飘浮在他们面前,背对着他们,看不清脸。
音乐继续。没有人说话。
“……你又想起他了?”Whisper终于开口。
Chara没有回头。“那些话,我曾经也和他说过。”
他们在上一个房间碰过几朵回音花。一朵说“你没有任何愿望吗”,另一朵说“它听起来有点蠢”。当时Frisk问是什么样的愿望,Whisper替他回了一句:我们不是已经知道了吗。Chara沉默了很久。到现在,他接上了。
“他会怎么说?”Frisk轻声问。
“……他会说,‘不要笑’。然后他就会笑话他自己先笑出来。”Chara的声音很平稳,“他每次都这样。明明是他的愿望,结果他自己先不好意思了。”
八音盒的旋律转了一个弯,重复到开头。
“愿望会实现的。”Whisper说。
“哪一个?”Chara问。
“全部。”
“你的愿望呢,Whisy?”
Whisper靠在墙上。头顶是潮湿的石壁,远处是瀑布永不停歇的水声,身边是两个他愿意用所有剩余的灵魂碎片去换的朋友。
“我的愿望?”他的声音很轻,“我能有什么愿望呐。”
Frisk转头看他,表情说不上是困惑还是别的什么。“你没有想完成的愿望吗?”
“嗯,这个……”Whisper张了张嘴,还是没说出来。“算了,不说了。”
Whisper站起来。八音盒还在继续。他伸手碰了碰雕像的基座,隐隐约约感到石头冰冷。
“走吧,再坐下去天就要亮了。”他说。
“地底没有天。”Chara说。
“那就再坐下去瀑布要干了。”
Frisk笑了,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水。Chara飘到Whisper身边,在他转身的刹那,余光捕捉到什么——Chara的轮廓边缘,一缕黑色的雾气正缓缓蠕动,像附着在衣物上的暗色纤维,在被觉察到的瞬间骤然消散。快得和遗迹那次一模一样。
“怎么了?”Frisk察觉到Whisper顿住的动作。
“……没什么。走吧。”
他在心里多记了一笔。第二次了,他到现在还是不知道那是什么。
他们继续往前走。前面是一条长长的走廊,没有顶,雨水毫无遮拦地从天花板裂缝倾泻而下。Frisk从雨伞站里抽出一把伞,撑开,然后看向一旁的怪物小孩。怪物小孩正站在走廊入口,肩膀已经湿透了,但他正仰头望着雨幕,表情满足得像在晒太阳。
“你在这里呀。”Whisper走过去。
怪物小孩转过头看他。“哟!你们拿了把伞来,太好了。”
Whisper让怪物小孩躲到Frisk伞下。Frisk把伞往那边偏了偏,自己半个肩膀露在外面。怪物小孩没有注意到——就算注意到了大概也不会说,他正忙着探出头去看走廊外面的风景。
走出走廊的瞬间,视野豁然开朗。
面前是整个地底世界的全景。远处的城堡矗立在灰蓝色的光晕中,塔尖高耸到几乎能触碰到天花板最高处那些发光的石头。无数条瀑布从不同高度的岩壁上倾泻而下,水雾编织成薄纱一层层叠在空中。那些发光石铺满了天花板——虽不是星空,但已经足够像星空了。一颗一颗,密密匝匝,安静地闪烁。
“真的美呆了。”怪物小孩说。
Frisk没有接话。他站在悬崖边,伞不知道什么时候放低了。
Whisper站在他身边。他想说些什么,但发现没有什么词能匹配眼前的画面。他来过地底,在屏幕里看过这个场景无数次。但亲身体会——水雾落在脸上的凉意,发光石头微微颤动频率,远处城堡窗子里透出来的暖黄色灯光——这些不在任何分辨率里。
“亲眼所见才能知道这是何等的美景!”他终于说。
“简直就像在童话里。”Frisk的声音很轻。
怪物小孩已经跑到前面去了。前面是一个很高的台阶,Frisk自己爬不上去。怪物小孩蹲下来,让Frisk踩着他的肩膀翻上去,然后挥了挥手说去找另一条路,一溜烟跑远了。
他们走上那条栈道。
木板在脚下嘎吱作响。两侧没有护栏,下方是深不见底的溪谷。瀑布的水雾从谷底翻涌上来,把整座桥笼罩在一层薄薄的灰白色中。Whisper走在Frisk前面。
“我有种不祥的预感。”他说。
“我也是。”Frisk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总觉得有人在盯着我。”
“某人要来了。”Chara说。
话音未落,Frisk脚边的木板突然炸开一团光。一柄闪着寒光的魔法长矛从木板裂缝中笔直刺出,擦过Frisk的小腿。然后是第二柄、第三柄,从桥下、从侧面、从前方同时袭来。
“快跑!”Whisper转身提醒Frisk。
桥下的Undyne紧追不舍。她的盔甲在水雾中泛着冷光,每一次手臂挥动都会带出一排新的长矛,旱地拔葱穿出木板。Frisk头也不回地跑,Chara在前方不断指出最快路线,Whisper跟在半步之后,语速快得几乎和脚步同步。“左前方矛、三秒后、跳——现在跳!”
Frisk跳。脚下的木板在他落地的瞬间被一柄长矛贯穿,碎木片溅了他一裤腿。他没有停。
前方是一个宽阔的平台。他冲上平台,再前面是一座断桥——木板在中间戛然而止。脚下的木板下面是空的,再往前一步就是坠落的深渊。身后,长矛攻击停了。
背后重新变得安静。
“我现在是不是该回头去找她?”Frisk喘着气问。
“是的。”Whisper站在他身前,面朝着Undyne即将出现的那个方向。
Undyne从阴影中走出来。她站在断桥另一端,盔甲发出沉重的铿锵声。头盔下看不清她的表情,但她的左手已经握紧了一柄比之前所有长矛都更大的魔法矛。她盯着Frisk,然后释放了攻击——一排长矛从天而降,整齐地插进Frisk和Whisper之间的木板。桥断了。
Frisk脚下的木板倾斜,然后整个塌下去。
“Frisk!!”
Whisper来不及想。他的身体在意识之前行动了——转身,纵身,跳进同一片深渊。风声灌满他的耳朵,水雾穿进他的轮廓又穿出来,下方Frisk的条纹衫在视野中迅速变小,坠落。
然后他撞进了Frisk的身体。
世界安静了。
周围是垃圾堆。生锈的金属零件、撕烂的布料、不知道从哪漂来的木箱碎片,堆成一座小山。一旁有条瀑布,水声哗哗地冲刷着垃圾山的边缘。瀑布中间,一大团花丛稳稳地托着什么——是Frisk,或者说是Frisk的身体。他闭着眼睛,呼吸平稳。
Chara飘在半空,盯着他的脸。
“……Whisy,你是在Frisk身体里吗?”
“Frisk?”睁开眼睛。他坐起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Frisk的手,人类的手,骨节分明,皮肤下有血管的淡青色。他翻过手掌,又翻回来。
“我又附身了?”
“看样子Frisk还没醒。”Chara的语气恢复了常态,“你能自己出来吗?”
Whisper闭上眼睛,集中精神。几秒后他的轮廓从Frisk身体里剥离出来,半透明的灰白色重新凝聚成独立的人形。他飘在半空,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刚才掉下来太急了,不小心就撞进去了。”
“Frisk咋办?现在还没醒呢。”
Whisper蹲下来检查了一遍——呼吸平稳,灵魂活性正常,只是昏迷。他松了口气。“没什么,只是太累睡着了。估计我刚才附身给他助眠了。”
“那我们就在这里等吧。”Chara说。
他们在垃圾堆上坐了下来。空气里有潮湿的铁锈味和腐烂木头的气息。瀑布的水声填充了所有沉默的间隙。
“……刚才坠落的时候,”Whisper忽然开口,“我看到了一个画面。你从上面掉下来。有人发现了你。”
Chara没有立刻回答。过了很久,他才说:“那是我的回忆。我曾经不想谈论的。”
“那现在呢?”
“现在……至少我愿意透露一点了。”
他们坐在垃圾堆上,没有再往下聊。过了一会儿Frisk醒了,他打了个哈欠,伸懒腰,然后一脸茫然地环顾四周——垃圾山、瀑布、两个盯着他看的家伙。
“我怎么感觉刚才像梦游了?”
“你运气可真好,”Whisper站起来,捋了捋头发,“每次从很高的地方掉下来都有东西接住你。”
他们穿过垃圾堆,踩过没过脚踝的积水,路过一个训练人偶。人偶活过来准备进攻,Whisper飘到它面前,指指自己半透明的手腕:“你看看,我也是幽灵。咱们算是表亲。这个人类是我朋友,看在我的份上,别为难他。”人偶瞪了他几秒,然后咕哝了一句“哦,我好像听说过你这家伙,总算又有个同类了。”,就走了。
纳普斯特在他离开后恰好出现。他带着他们去了自己的家——一个略显陈旧的小房子,墙壁上有裂纹,地板破了几个洞,角落里还有蜘蛛网。纳普斯特给他们拿了幽灵三明治,Frisk一口咬下去直接穿过,Whisper接过去吃了个干净。
在纳普斯特的冰箱旁,Frisk问了那个问题:“纳普斯特为什么看不见Chara?”
“Chara是鬼魂,小幽是幽灵。”Whisper擦了擦嘴角的面包屑,“鬼魂是没有灵魂和肉体的已死者,幽灵是没有肉体但有灵魂的怪物。虽然都是灵体,但本质不一样。Chara能吃幽灵食物,是因为幽灵食物本身就是给灵体状态的存在准备的。”
“你怎么知道的这么多?”Frisk问。
“过奖了。”Whisper的表情说明他正在享受这一刻。
他们离开纳普斯特的家,在Gerson的商店里买了刮花的眼镜和一些补给,然后继续前进。道路越来越暗,路旁的发光蘑菇成了唯一的光源。Frisk触碰一朵,前方的路就会亮起一小段,再触碰下一朵,再亮一小段。黑暗像活的一样,被光推开又迅速合拢。
Whisper停了下来。他闭上眼睛,将力量汇聚到手掌——掌心发出一层柔和的白光,像一颗不太亮的灯泡,但足够照亮脚下这段路了。Frisk看着他,笑了。2
不是呆毛,不认可。[dog's head]
他们顺着道路来到一片开阔地带。路尽头有一朵回音花。Frisk走过去碰了碰它。
“在 你 身 后。”
Undyne从阴影中走出来。
这一次她没有立刻攻击。她站在开阔地的另一头,头盔下的眼睛盯着Frisk,又移向Whisper。铠甲在水雾里泛着冷光,肩膀微微起伏,像是在酝酿什么。
“七个。”她说,“七个人类灵魂。借由七个人类灵魂的力量,我们的王将会成为神。他将摧毁结界,夺回地表,向人类报仇。你是最后一个。”她停顿了一下。“这个幽灵,你根本不是怪物,休想阻止我。”
然后她动了。魔法长矛在她手中拉出一道弧光,直取Frisk。速度快到没有思考的余地——Whisper腾空挡在了Frisk前面。
长矛贯入他的胸口。
鲜血涌出来。鲜红的,温热的,和任何一个人类被刺穿时没有区别。它浸透了他的衣衫,顺着他的轮廓往下淌。
然后它开始离开。
接触到空气的血在几秒之内失去了颜色,然后整片整片地崩解成细碎的尘埃,从他衣服上、皮肤上、地上轻轻飘起来,散进瀑布的水雾里。他胸口的贯穿伤边缘还在渗出新的血,但那些血流得越来越慢——他的轮廓在那一处开始碎裂,像一层薄壳在剥落,露出下面半透明的虚影。
“Whisper!!!”
Frisk的声音穿透了瀑布的水声。
Whisper强撑着站起来。他的左眼发出出耀眼的金光,右手拔出身前的长矛——矛尖带出一串尘埃——然后握紧,夺过长矛指向Undyne。身体在崩解,手也在抖。
“别……伤害……他。”
Undyne没有动。头盔下的眼睛盯着他——这个残破不堪、轮廓碎裂、流着会变成尘埃的血的幽灵,握着一柄不可能拔出来的矛,站在一个人类前面。
然后Frisk冲到了他身前。他张开双臂,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Whisper。
“如果让我躲在你身后看着你受伤的话,我做不到!”
Undyne握着矛的手垂了下来。她看着眼前这两个人,一个流血在化尘,一个挡在幽灵前面对她。她沉默了很久,然后后退几步,转身消失在阴影中。
Whisper没有目送她。他的左眼在Undyne转身的瞬间就暗了。轮廓从边缘开始解体,四肢、躯干、肩膀,一层层剥落成细碎的白光。他向前倾倒,Frisk伸手去接——手指穿过了他的身体。
他倒在潮湿的石板上。倒在瀑布的水雾和回音花的微光里。在他意识消失前的最后一秒,他想起来一件事:他刚才拔矛的时候,没有感觉到疼。
(第十一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