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停雾滞。
整座山谷的蟒啸嘶吼骤然平息,翻飞的白雾沉沉落定,方才厮杀纷乱的战场,瞬间静得只剩林间风声。
山巅密林深处,燕子殷隐于浓重阴影之中。
他一身素衣,气息敛至无痕,像一块沉寂多年的冷石,静静俯瞰谷底。无人知晓此处藏着人影,更无人知晓,他是昔年从卿何宗叛离、被宗门彻底抹除痕迹的故人。
谷底忙碌的两宗弟子,全是他离开后新生的一辈。
一张张年轻鲜活的面孔,燕子殷全然陌生。
他们从未听过他的名字,卿何宗史书与口传旧事里,早已没有燕子殷的一席之地,唯有宗门老长老,还记得当年那场悄无声息的叛离。
唯有燕子殷自己记得。
记得幼年月夜,卿何宗恩师抚着他的眉眼,留下那句压在心底数十年的谶语:
“世间独有一枚绯色契纹,得见此胎记之人,便是你此生命定之人。”
方才江晓夜旋身收剑,长风撩起宽大袖摆,少年白皙纤细的手腕毫无遮挡,那枚浅绯胎记纹路清晰、分毫不错,猝不及防撞入他眼底。
那一刻,他冰封半生的心绪,轰然震裂。
谷底之中,江晓夜对此一无所知。
少年收剑垂立,眉眼澄澈温润,鬓边碎发被山风吹得轻晃。方才全程配合同门制衡妖兽蟒群,他气息微微不稳,却依旧身姿挺拔,神色松弛淡然,看不出半分焦灼。
他抬手轻轻拂去袖口沾染的草屑与尘泥,指尖堪堪擦过腕间那枚不起眼的胎记,随即利落落袖遮住,动作自然随意。这枚胎记伴他从小到大,寻常无奇,他早已习以为常,从不知这一抹浅痕,牵动了暗处之人半生预言。
“妖兽尽数伏诛,阵法隐患破除,咱们卿何宗的试炼任务,彻底了结了。”
江晓夜侧过头,轻声对身边一众同门说道,语气温和安稳,自带让人安心的底气。
性子活泼的段宝财立刻拍了拍腰间鼓鼓的储物囊,咧嘴笑道:“太好了!内丹、妖鳞全都收齐,凭证也没丢,回去绝对能交差!”
一旁的阿初蹲身拾起散落的符箓,眉眼弯弯:“这次多亏大家配合,还有灵剑宗两位师兄师姐出手压场,不然我们还要耗更久。”
素来清冷寡言的段续锦靠在青石旁闭目调息,闻言缓缓睁眼,淡淡颔首:“险局已过,无需多留。”
沉稳细心的成章正低头擦拭剑身细微划痕,接话道:“任务圆满,没出纰漏,算是稳妥。”
几人说说笑笑,气氛轻松和睦,是少年同门朝夕相伴的熟稔自在。
就在这时,阿初忽然一拍脑门,脸色骤变:“坏了!我差点忘干净了!宗门长老布置的课业!今日是最后交付期限!”
这话瞬间惊醒众人。
段宝财瞬间垮脸:“我的天!我也忘了!那篇符文临摹我一个字没写,回去铁定要被罚!”
成章眉头微蹙:“我还有阵法推演课业未完成,逾期必受责罚。”
段续锦神色微沉:“课业规制不可违,不能在此耽搁。”
众人瞬间收拾手脚,不敢再懈怠。
江晓夜见状轻轻一笑,从容出声:“别急,任务已经完成,信物齐全。我们即刻返程回卿何宗,赶在时限之前交上课业便是。”
他语气平和,稳稳稳住了众人的慌乱,几人瞬间安定下来。
不远处,灵剑宗的高欲与东方薇瑞静静看着这边。
东方薇瑞眉眼带着嫡传弟子的矜傲,轻嗤一声,语气带着几分轻视:“刚打完试炼,还要赶着应付基础课业,卿何宗的规制,未免太过繁琐束缚。”
高欲神色冷淡,不置可否,只沉声道:“试炼落幕,各归山门。”
江晓夜带着四位同门,礼貌上前拱手道别,姿态端正谦和:“多谢二位方才出手相助,我等需即刻归宗补完课业,先行告辞。”
段宝财、阿初、段续锦、成章几人纷纷跟着行礼。
东方薇瑞随意抬手敷衍回应,高欲微微颔首。
道别既毕,卿何宗五人结伴启程。
江晓夜走在队伍正中,时而回头叮嘱心急赶路的段宝财,时而和身侧的成章闲谈课业要点,温和耐心,少年模样干净又鲜活。五人并肩而行,脚步声轻快,渐渐朝着卿何宗山道远去。
待卿何宗众人身影渐渐隐入林道,高欲、东方薇瑞也整顿行装,转身踏上返回灵剑宗的路途。
整座山谷彻底空旷安静。
唯有山巅密林里的燕子殷,始终伫立未动。
他遥遥望着江晓夜远去的背影,目光沉沉,一瞬不瞬。
那是属于卿何宗的少年,鲜活、温暖、坦荡,是他早已脱离的故土宗门里,长出来的崭新模样。
他早已叛出卿何宗,斩断过往、孑然一身漂泊多年,以为此生与山门故土,再无半分牵绊。
可偏偏,他半生铭记的命定谶语,唯一的契纹胎记,落在了这个卿何宗少年身上。
风穿密林,吹动他孤寂的衣袍。
燕子殷眼底的惊潮迟迟未散,心底迷雾重重。
他避了卿何宗许多年。
如今,却因一个江晓夜,再也避无可避。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