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位!欢迎来到全新的一天!”凯恩那标志性的、由无数牙齿碰撞出的爽朗笑声在数字马戏团的大厅里回荡,“为了庆祝我们又平安无事地度过了一个没有发生任何抽象化的夜晚,我准备了一个经典又刺激的游戏——捉迷藏!”
安歌原本就脆弱的悲喜面具随着凯恩的高音微微颤抖,红丝带般的身体不安地扭动着。祖波则是烦躁地拆卸着自己胳膊上的一个积木零件,又“咔哒”一声按了回去,满脸写着“我想回房间睡觉”。金戈国王在棋盘底座上瑟瑟发抖,嘴里念叨着关于“躲藏”的古老兵法。
“规则很简单!”凯恩打了个响指,一根魔法棒凭空出现,他一挥魔法棒,一个放大镜出现。“一个人负责当‘鬼’!记得拿上这个。其他人有六十秒的时间在这个无限延伸的马戏团里寻找藏身之处!游戏开始!”
话音刚落,泡泡便从凯恩的帽子中钻出来,一口吃掉了那根魔法棒。“你这饭桶!”凯恩嘶吼。贾克斯见状,捡起那个放大镜,一脸戏谑。“喂,小老鼠们,不想被兔子吃掉的话就赶快逃命去吧!”众人立刻作鸟兽散。雅嘉塔拉着安歌往走廊深处跑去,祖波慢吞吞地挪向杂物间,金戈则一头扎进了一个巨大的枕头堡垒里。
帕姆尼站在原地,红蓝相间的转盘瞳孔快速转动着。她深吸了一口气,没有像刚来时那样惊慌失措地四处乱撞,而是冷静地环顾四周,目光锁定在了大厅天花板上一处极其隐蔽的通风管道格栅。她轻巧地踩着旁边的道具箱,像只灵巧的猫一样翻了上去,将自己娇小的身躯完美地嵌入了阴影之中。
“六十!五十九!五十八……”贾克斯的倒计时像催命符一样敲打着每个人的神经。
“三、二、一!我来找你们啦!”贾克斯的声音从大厅中央传来,带着他一贯的、玩世不恭的笑意。
游戏进行得出乎意料的顺利。贾克斯似乎对这些藏身处了如指掌,不到二十分钟,安歌、祖波和金戈就相继“落网”。雅嘉塔虽然藏得最深,但还是在贾克斯一个出其不意的转角处被逮了个正着,她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接着贾克斯就将她团成一个球掷了出去。
现在,只剩下帕姆尼了。
贾克斯哼着不成调的曲子,双手插在粉色背带裤的口袋里,悠哉游哉地走过一个个房间。他的脚步轻盈得像一只真正的兔子,没有发出半点声响。他推开安歌之前躲过的衣柜,掀开祖波藏身的幕布,甚至还在金戈的枕头堡垒上敲了两下,吹了声轻佻的口哨。
“帕姆尼,小丑,帕帕,你在哪儿呢?”他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带着猫捉老鼠般的戏谑,“再不出来,我可就要用些不太礼貌的方式了哦?”
他停在了通风管道下方。
帕姆尼屏住呼吸,紧紧贴在冰冷的金属管壁上。她能听到贾克斯就在下面,近得仿佛能感觉到他呼出的气息。她的心跳得飞快,但嘴角却忍不住勾起一抹小小的、属于胜利者的弧度。她赌对了,贾克斯不会抬头看。
然而,就在贾克斯准备转身离开,宣布这场捉迷藏以他的“失败”告终时,他的脚步突然顿住了。
他站在原地,那双黑色的方形眼瞳失去了焦距。周围的色彩仿佛在一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令人窒息的灰白。
“贾克斯……”
一个熟悉又陌生的声音在他脑海深处响起。
他猛地回过头,看到的却不是通风管道,而是多年前那个同样昏暗的走廊。卡夫莫站在他面前,那张黄色的、永远带着欢喜笑容的小丑脸,此刻却扭曲成了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极致的恐惧。卡夫莫的嘴唇颤抖着,眼神里充满了绝望,仿佛看着的不是一个同伴,而是一个深不见底的怪物。
“别过来……贾克斯。”
画面一闪。
瑞比特的身影重叠了上来。那个总是充满活力、喜欢恶开玩笑的青蛙,此刻正蜷缩在墙角,双手死死地抱住自己的头,浑身抖得像风中的落叶。她抬起头,眼睛里蓄满了恐惧和不解,看着他的眼神,和卡夫莫如出一辙。
“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们……”
“贾克斯?”
帕姆尼的声音从上方传来,带着一丝疑惑和试探。
但贾克斯听不见了。
那些眼神像两根烧红的铁钉,狠狠地扎进他的大脑。他以为自己早就忘了,以为自己早就用一层又一层的玩世不恭和恶毒言语将自己包裹得密不透风。他以为那些恐惧、那些崩溃、那些因为他而走向抽象化的面孔,都已经被他亲手埋葬在了这个世界的某个角落。
可它们没有。它们一直都在。
他不是在玩捉迷藏。
他是在扮演那个把他们逼疯的怪物。
“贾克斯!你发什么呆啊?”帕姆尼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清晰了许多,甚至带上了一丝不耐烦,“你到底找不找?不找我就当你认输了啊!”
认输。
这个词像一把钥匙,勉强撬开了他紧闭的意识。
贾克斯猛地吸了一口气,仿佛一个溺水的人终于浮出水面。眼前的灰白褪去,色彩重新涌入视野。他看到了通风管道,看到了格栅后那双红蓝相间的、正盯着他的眼睛。
帕姆尼还在。
她没有恐惧,没有崩溃,没有用那种看怪物的眼神看他。她只是在……等他。
“……切。”
一声极轻的、从鼻腔里发出的声音打破了沉默。贾克斯猛地转过身,背对着通风管道,肩膀微微耸动了一下,像是在掩饰什么。
“无聊透顶的游戏。”他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轻佻,甚至刻意拔高了些许,让走廊里的每一个人都能听见,“我玩腻了。帕姆尼,你赢了。恭喜你,你成功地在这个愚蠢的地方多活了一天。”
他说完,便头也不回地朝着自己房间的方向走去,脚步比平时快了许多,几乎是在逃离。
走廊里安静了几秒。
雅嘉塔从拐角处探出头,有些担忧地望着贾克斯消失的方向:“他……是不是不舒服?”
“谁知道呢。”祖波耸了耸肩,重新装回了自己的胳膊,“他一直都这样。可能只是觉得没意思了吧。”
安歌的笑脸面具早就碎了,哭脸上的泪珠摇摇欲坠,小声嘀咕:“可他刚才的样子,好像……很难过。”
只有帕姆尼没有说话。
她静静地待在通风管道里,看着贾克斯离去的方向。她没有像其他人那样猜测或担忧,只是微微歪了歪头,转盘瞳孔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
帕姆尼轻巧地从通风管道里翻了下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尘,朝着自己的房间走去。
夜色降临。
数字马戏团的夜晚总是格外安静,安静得能听见数据流在墙壁内穿梭的细微嗡鸣。
贾克斯的房间没有开灯。
他蜷缩在床脚的角落里,双手死死地抓着自己的耳朵,仿佛要将那些声音从脑海里挖出去。他的呼吸急促而紊乱,每一次吸气都像是在吞咽碎玻璃。喉咙深处压抑着一声声嘶吼,像一头被困在笼中的野兽,在黑暗中徒劳地撞击着无形的墙壁。
卡夫莫的脸。瑞比特的眼泪。
还有帕姆尼。
帕姆尼那双平静的、不带任何恐惧的眼睛。
为什么她不害怕?
为什么她还能用那种语气跟他说话?
是因为她还没看穿他吗?还是因为……她已经看穿了,却选择了留下?
这个念头比任何恐惧都更让他窒息。
他不想被看穿。他不想被任何人,尤其是她,看到这幅模样。他宁愿她讨厌他,宁愿她害怕他,也不愿她……怜悯他。
“……滚。”
他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
可脑海里的画面非但没有散去,反而愈发清晰。帕姆尼在通风管道里看着他时,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厌恶,甚至没有同情。
只有一种他看不懂的东西。
像是……接纳。
“不……”他猛地摇了摇头,指甲深深掐进自己的手臂里,试图用疼痛来驱散那些画面,“别用那种眼神看我……求你了……”
最后一句话轻得几乎听不见,像是说给自己听的,又像是说给某个不在场的人听的。
他快要撑不住了。
那些被压抑了太久的东西正在从每一道裂缝里渗出来,像决堤的洪水,要将他彻底淹没。
就在这时——
“叩、叩。”
两声轻缓的敲门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贾克斯的身体猛地僵住了。
他屏住呼吸,一动不动地盯着那扇门,仿佛那是什么即将吞噬他的深渊。
“贾克斯?”
帕姆尼的声音从门外传来,隔着薄薄的门板,显得有些闷,却异常清晰。
“你还好吗?”
没有追问。没有指责。没有“你到底怎么了”的逼迫。
只是简简单单的四个字。
像一颗石子,投入了他即将崩塌的世界。
贾克斯靠在墙上,缓缓滑坐下来。他的后背贴着冰冷的门板,能感觉到门外那个人就站在那里,安静地等着。
他想开门。
他想让她进来,让她看到他现在这副狼狈的样子,让她说点什么,做点什么,把他从这片泥沼里拉出去。
他想告诉她,他很害怕。
他想告诉她,他不是故意的。
他想告诉她……
“……”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像是塞了一团浸水的棉花,什么都说不出来。
门外安静了几秒。
然后,帕姆尼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属于她自己的、小小的倔强:
“我知道你在里面。”
她没有走。
“……”
贾克斯闭上了眼睛。
他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剧烈地翻涌着,酸涩的、滚烫的,几乎要从眼眶里溢出来。他死死地咬住下唇,直到尝到一丝铁锈味。
不能。
不能让她看到。
不能让她知道,她的一句话,就能让他溃不成军。
他深吸了一口气,将所有翻涌的情绪强行压回心底,用一层又一层的刺将它们包裹起来。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恢复了往日的轻佻,甚至刻意带上了一丝不耐烦的嘲弄:
“帕姆尼,你是不是脑子坏掉了?”
他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个自己都看不见的、恶劣的弧度。
“大半夜不睡觉,跑来敲一个男生的门?你是嫌自己活得太长了,还是觉得我这里的风景特别好?”
门外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听到了帕姆尼的声音。
没有生气。没有委屈。没有被刺伤后的退缩。
只是一声极轻的、几乎要融进夜色里的叹息。
“……晚安,贾克斯。”
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走廊尽头。
贾克斯靠在门板上,一动不动。
黑暗中,他缓缓抬起手,捂住了自己的脸。
指尖触到的,是一片冰凉的、不知何时已经湿透的皮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