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安静了片刻,随即响起沈酌之渐行渐远的脚步声和明珩不紧不慢跟上去的动静。
黑猫的爪子踩在客栈的木地板上,发出细碎的嗒嗒声,像一串微小的省略号,把没说完的调侃都省进了爪尖里。
陆问疏将门合上,端着那碗已经凉了的豆浆走回床边。
他将碗搁在床头矮几上,碗底磕在木面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响,然后他在床沿坐了下来。
不是方才那种脊背笔直的坐法,而是微微倾着身,手肘撑着膝盖,侧过头来看她,这个姿势让他看起来不像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宗主,倒像是一个不知道该怎么开口的、有些笨拙的男人。
翎浅从被子里探出半张脸,头发乱蓬蓬的,脸颊上还压着枕头留下的红印。
她看见他的耳朵还是红的,从发丝间露出来的那一小截耳廓,颜色比窗外明城桃花还要深几分。
她忽然觉得好笑——昨夜里那么凶的是他,早上起来耳朵红得像煮熟的虾的也是他。
“你笑什么。”陆问疏微微皱了下眉,大概是察觉到了她嘴角那一丝没藏好的弧度。
翎浅把被子往下拉了拉,露出整张脸,一本正经地说:“笑你的耳朵。”
陆问疏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下意识地偏了偏头,让发丝遮住了耳朵。
这个动作太过于欲盖弥彰,翎浅笑得更厉害了,笑得肩膀都在抖,被子从肩头滑下去,她又手忙脚乱地拽上来。
她的目光越过他的肩膀,落在窗外明城清晨的天光里,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对了——昨晚那壶桂花酿,到底是谁下的药?你心里有数吗?”
陆问疏沉默了片刻,眉头微微拧起。他不是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从醉花楼出来后他全部的意志力都用来对抗药性和克制自己,直到今早她还在睡时,他才坐在窗边把整件事从头到尾理了一遍。
那壶桂花酿是沈酌之点的,但沈酌之不可能对他下药,明珩中途放下筷子闻过那杯酒,说了那句关于桂花的话,但细想起来那话更像是善意的提醒,只是他提醒得太温和太不着痕迹,以至于在场的人都没来得及警觉。
如果不是他们动的手,那就只有一种可能——药原本就是下在壶里的,在他们进门之前就下好了,目标根本不是他,而是任何一个被带进醉花楼的男人。
他只是恰好坐在了那个位置上。
“那药不是冲我来的,”陆问疏终于开口,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淡,但措辞比平时多了几分审慎,“是那家酒楼惯用的手段。”
翎浅愣了一下,随即瞪大了眼睛:“你是说——醉花楼是家黑店?他们专门给客人下药?”
“不是所有的客人,”陆问疏的目光微微沉了沉,“是像我这样的。”
翎浅张了张嘴,忽然想起门口那排绯色的纱灯、墙上画着男子的仕女图、伙计打量陆问疏时那种意味深长的目光,还有角落里那两个相视而笑的年轻男子。
她猛地反应过来——那是一家南风馆,而陆问疏这种面容冷峻、气质清贵的白衣剑修,正是那种地方最受欢迎的猎物。
只是昨晚的药恰好被陆问疏喝到了,如果喝到那壶酒的是别人呢?如果是沈酌之?如果是明珩?或者某个毫不知情的凡界男子?
男子都这样,那女子岂不是……
她后背一阵发凉。
“我要报官。”她掀开被子就要下床,动作太急扯到了酸痛的腰,龇牙咧嘴地又坐了回去。
陆问疏伸手按住了她的肩膀,动作很轻,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道。
“已经报了。”他说。
翎浅抬头看他,他的表情依旧是那种淡淡的、好像什么都没放在心上的样子,但她注意到他眼底有一闪而过的冷意——不是针对她的,是针对醉花楼的。
“今早你还在睡的时候,我让沈酌之去了一趟明城官府,”他说,“那些账目、伙计的口供、楼里的暗格和藏在后院的药粉,足够查封整座楼了。”
他顿了顿,语气平淡得像在汇报一桩宗门事务,“明城知府亲自接的案子,醉花楼的老板已经被收押了。”
翎浅张着嘴呆了半天,她以为自己是最早醒的,结果这个人不但醒了,还顺手端了一家黑店。
她想起第一次在剑鸣宗的床上醒来时,他也是这样——比她先醒,把一切都处理好了,坐在旁边等她。
这个人从来不会等她开口求助,他总是先一步把所有能做的事都做完,然后把结果轻描淡写地放在她面前,好像那些不过是举手之劳,不值一提。
“你怎么动作这么快。”她嘟囔了一句,重新靠回枕头上,声音里带着一丝被惯坏了的理所当然。
陆问疏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将床头那碗凉掉的豆浆端起来,放在掌心里,指尖泛起一层极淡的青色剑芒。
片刻之后,碗口重新冒起了热气。他把温好的豆浆递给她,说了一声“喝了”,便起身去窗边推开了半扇窗。
明城清晨的市声从窗外涌进来——卖早点的吆喝、早起妇人打水的轱辘声、隔壁巷子里两条狗互相汪汪叫——和昨夜花灯会的喧闹不同,这声音琐碎而温暖。
翎浅捧着热豆浆小口小口地喝着,甜丝丝的豆香混着他剑气残留的微凉气息,喝下去整个人都暖了。
她一边喝一边偷偷看他,他站在窗边望着楼下渐渐热闹起来的街市,袖着手,晨光将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淡金,他的睫毛在光里微微眯了一下,像是想到了什么棘手的事。
翎浅顺着他的目光往楼下看了一眼——街对面的茶摊上坐着两个熟悉的身影,一个鹅黄衫裙,一个青色长裙,正是昨晚在河堤上撞了人的那两个姑娘。
鹅黄衫裙的姑娘正端着一碗茶豪迈地灌,青色长裙的姑娘坐在她旁边,小口小口地抿着茶,时不时拉一拉姐姐的袖子,像是在劝她少喝点。
而隔着茶摊不远处的另一张桌子旁,昨晚挨了一拳的那个年轻男子——顾西洲——正百无聊赖地转着手里的茶杯,目光时不时往鹅黄衫裙的方向飘,嘴角还带着昨夜那抹被揍之后生出的盎然兴味。
有趣的是,他显然没有上前搭话,只是不远不近地耗在那里,像是在品一道难解的棋局。
翎浅看着这一幕,捧着豆浆笑了一声。
“陆问疏,”她指了指楼下,“你看——是昨晚那些人。”
陆问疏的目光在楼下那几个人身上淡淡地扫了一圈,似乎并不意外会在客栈附近再遇,只是轻轻皱了皱眉。“那个姓顾的,”他说,“腰间的佩剑不是中州的制式。”
翎浅又看了一眼,没看出什么门道。但陆问疏既然说了,那柄剑就一定有问题。
这个人能从一杯桂花酿里品出危险,能从一道剑鞘纹路上读出杀机,他的判断从来不会错。她放下豆浆碗,正要说什么,房门又被敲响了。
这次敲门声很规矩,不轻不重,三下,然后沈酌之的声音从门缝里挤进来,语气极其正经,正经得不像他:“两碗热豆浆,两份炸油条,四个芝麻饼,还有一碟明城特产的糖渍桂花;汇报完毕。可以开门吗。”
陆问疏走过去把门拉开。
沈酌之端着托盘站在门口,明珩跟在他身后,手里多了一根新买的竹节纹素银簪,已经插在发髻上了,衬得他整个人愈发清风朗月。
黑猫率先从门缝里挤进来,跳上床尾,把自己盘成了一个完美的圆形。
沈酌之把托盘放在桌上,目光在翎浅手里的豆浆碗和陆问疏袖口上那一小片剑气余温的微光之间来回弹了一下,什么都没说,只是意味深长地嗯了一声。
明珩倒是很自然地坐了下来,给自己倒了一杯茶,顺便从沈酌之的托盘里顺了一个芝麻饼,咬了一口,细嚼慢咽地品了品,然后朝翎浅笑了笑:“翎浅姑娘气色不错,看来陆宗主的剑气温豆浆确实有两下子。”
他说这话时语气温和而真诚,像是真的在称赞一门高深的功法,如果不是他嘴角那个浅浅的笑涡出卖了他,翎浅差点就信了。
“道长,”翎浅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你的发簪是女式的。”
明珩咬芝麻饼的动作顿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袖中的铜镜,然后若无其事地把镜面压下去,笑容不改:“女式发簪束男子发髻,是南疆今年的新风尚;贫道以为,审美不应囿于陈规。”
沈酌之终于忍不住了,把脸埋进黑猫的肚子里,笑得肩膀一抽一抽的。
黑猫被他的笑声震醒了,不满地甩了甩尾巴,换了个姿势继续睡。
翎浅靠在床头,看着满屋子的人——努力憋笑的沈酌之,面不改色强撑体面的明珩,以及坐在床沿上依旧一脸冷漠却拿手指轻轻按着她腕脉替她探灵力的陆问疏——她忽然觉得,这大概就是她在这个世界里拥有的最珍贵的东西了。
不是什么九亿的退休金,不是什么系统的金手指。是这些人。
虽然九亿她也推不开,但此刻的氛围,她真的很喜欢。
她把空碗放在床头柜上,重新缩回被子里,闭上眼睛,嘴角翘得压都压不下去。
窗外明城的花灯早已熄了,但清晨的太阳正一寸一寸地爬上屋顶,把整座城染成了比昨夜灯火更温暖的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