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风猎猎,卷着满地残破红绳疯狂抽打荒土,发出噼啪的细碎脆响。
整片村尾禁墟的阴气彻底沸腾了。
头顶仅剩的一缕灰白天光,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浓黑的阴霾吞噬,天地间的色调急速沉暗,像是有一只无形的大手,生生捂住了古村仅存的光亮。
我掌心收紧,将两块冰凉腐朽的木质婚牌死死攥住。
木牌常年浸染坟土阴煞,触手冰寒刺骨,哪怕隔着皮肉,也能清晰感受到里面缠绕的、近乎执拗的执念,温柔又惨烈,缠绵又疯狂,是十年阴阳相隔、不得相守的无尽不甘。
身旁的林晚站得极稳。
她没有躲,没有怕,纤细的手指牢牢扣着我的小臂,温热的力道稳稳支撑过来。澄澈的眼眸映着漫天翻飞的红纸灰与黑雾,眼底无半分怯意,只剩与我共赴绝境的笃定。
“怎么断?”她轻声问,声音压过呼啸阴风,清晰而坚定,“我听你的。”
我垂眸看向掌心婚牌,指尖抚过那行刻满岁月沧桑的私誓——生不同堂,死亦同婚,岁岁相守,不负相逢。
这是他们困住自己十年的缘,也是困住整座古村、困住所有入局访客的劫。
“誓言刻木,执念附魂,木碎、字消、缘断、誓亡。”
我声音低沉,压着周遭汹涌的阴风声,字字清晰,“没有捷径,只能亲手碎了这两块婚牌,彻底抹除他们最后的念想。”
话音落下的瞬间,坟底的异动骤然加剧。
沉闷的咯吱声不再断续,变成持续不断、令人牙酸的棺木开裂声。漆黑的煞气从棺缝中滚滚涌出,不再是缕缕轻烟,而是如同黑水般翻涌奔腾,顺着塌陷的坟土蔓延而出,迅速铺满整片禁墟空地。
脚边的湿黑泥土开始剧烈震颤。
密密麻麻的、无数重叠的低语从地底渗出来,男女声交织缠绕,凄婉又怨毒,忽近忽远,贴着耳廓流转,全是反反复复的那句旧誓。
“生不同堂……死亦同婚……”
“不负相逢……岁岁相守……”
碎碎念念,缠人神魂,像是有无数亡魂趴在耳边复述,试图用十年执念困住我们的动作,逼我们退怯、妥协、成全这场虚妄的阴婚。
林晚眉心微蹙,下意识往我身侧贴得更近,扣着我手臂的指尖微微收紧,却依旧稳稳站在原地,没有后退半步。
我立刻侧首叮嘱,语气沉稳有力:“捂住心神,别听,别入戏。这些低语是执念幻音,一旦心软,就会被怨煞同化,永远困在这场未完成的婚礼里。”
“我知道。”林晚轻轻应声,抬眼望我,眼底亮得干净,“我只信你。”
短短四字,击穿漫天阴煞诡音。
心头翻涌的沉压骤然松动,乱世凶局里,她的信任是唯一不破的暖阳。
我不再犹豫,双臂骤然发力。
两块斑驳的木质婚牌在掌心剧烈震颤,抗拒、挣扎、悲鸣,木质表层不断裂开细碎纹路,黑色的煞气顺着裂纹往外窜动,像是垂死挣扎的魂灵。
“抱歉。”
我低声吐出二字,是对十年前那场被世俗拆散的遗憾致歉,也是对这段偏执执念的彻底了结。
“缘已尽,誓为空,自此——断缘!”
咔嚓——!
两声清脆的碎裂声骤然刺破漫天阴风!
掌心两块承载十年私誓的婚牌,应声寸裂,碎成无数细小的木渣,随着呼啸的狂风四散纷飞。
刻在木牌上的名讳、一字一句的相守誓言,尽数崩碎、彻底湮灭。
那一刻,整片禁墟瞬间死寂。
地底缠绕十年的低语骤然掐断,翻涌的黑煞猛地一滞,天地间仿佛被按下了静止键,连呼啸的狂风、摇曳的荒草,全都停驻不动。
死寂,是极致暴戾爆发前的倒计时。
下一瞬——
轰隆!!!
沉闷的巨响从坟底炸开,塌陷的孤坟猛然崩裂大半,碎石黑土冲天飞溅,漫天枯黄野草被瞬间拦腰碾断!
浓郁到极致的漆黑煞气裹挟着猩红婚光,从坟坑裂口处冲天而起,直扑暗沉的天幕!
原本温柔缠人的怨煞,在誓言破碎的瞬间,彻底蜕变成灭世般的凶戾!
断誓方安,从来不是温柔解脱。
是执念破灭、万般皆空后的玉石俱焚!
“唔——”
极强的阴煞冲击波横扫四方,我立刻侧身将林晚死死护在怀中,后背硬生生扛下所有暴戾冲击。刺骨的寒意穿透衣衫,脏腑一阵翻涌,喉头泛起淡淡的腥甜。
林晚被我护在怀里,小脸贴着我的衣襟,双手下意识抱紧我的腰,软软的身躯微微发颤,却死死咬着唇,没有发出一丝怯声。
狂风再起,这一次不再是细碎的风声,而是如同鬼哭狼嚎般的嘶吼。
漫天碎木渣、红纸灰、断裂的红绳尽数悬于半空,被猩红与漆黑交织的煞气包裹,在我们周身飞速盘旋。
断裂的青石碑剧烈摇晃,碑身残存的刻字骤然亮起诡异的暗红微光,随即寸寸崩裂,彻底化为碎石散落泥土。
古村第十条禁忌,随断誓现世——【断誓触怨,双魂屠生,入夜无赦,不死不休】
我抱紧怀中人,缓缓直起身,眸光冷彻如冰,直视着前方彻底炸开的坟墟。
坟坑深处,那口腐朽的漆黑棺木彻底碎裂开来。
两道模糊交错的人影,从漫天煞气中缓缓凝形。
一男一女,身着残破褪色的旧式婚服。
女子嫁衣破败,凤冠残缺,面色惨白如纸,双眼空洞无泪,周身萦绕着求而不得的缠绵怨意;男子长衫染血,身形虚幻扭曲,眉眼间是十年执念破碎的疯狂暴戾。
十年前,他们被宗族拆散,被世俗辜负,唯余一句私誓苟存魂灵。
十年后,唯一的念想被我们亲手粉碎,爱意归零,只剩彻骨恨意。
他们不再是求一场圆满婚礼的可怜怨魂,而是要撕碎所有生者、陪葬这场破碎缘分的杀神。
两道魂影悬空而立,缓缓抬头,空洞的眼瞳死死锁定着我们相拥的身影。
凄厉的婚哭声响彻整座村尾,穿透层层黑雾,遥遥传遍整座古村。
远处死寂的村落里,家家户户破败的窗棂同时开合,无数暗红喜纸从街巷地底翻涌而出,漫天飞舞,铺天盖地。
白昼,彻底落幕。
最后一缕微光彻底沉入地平线,浓稠的漆黑夜色瞬间吞噬天地。
第二夜,活人纳婚,正式降临。
但今夜无婚配、无周旋、无退路。
只有不死不休的绝境死战。
林晚缓缓从我怀中抬头,睫毛轻颤,眼底却无半分恐惧。她抬手轻轻抚过我后背被煞气震乱的衣料,软声却坚定道:“它们生气了。”
“是。”我松开怀抱,反手重新握紧她的小手,十指紧扣,力道坚定无比,“是我们打碎了他们十年唯一的念想。”
“可这本就是错的循环。”林晚抬眼看向漫天凶煞,声音清亮,“困住自己,困住来人,十年不得解脱。今日断誓,是了结因果,也是救赎。”
我垂眸看着她澄澈无畏的眉眼,心头的沉冷尽数化为安稳。
暮色沉沉,煞气漫天,死局已至。
我抬手,轻轻拭去她鬓边沾染的细碎黑土,指腹温柔,语气却带着直面终局的决绝:“入夜了,规避规则的路彻底断了。”
“从现在起,我们没有任何退路。”
两道残破的婚魂缓缓抬手,漫天盘旋的煞气骤然凝聚,化作无数猩红的婚绫,如毒蛇吐信,朝着我们二人飞速缠来。
荒风呼啸,婚绫噬人,十年阴婚终局之战,轰然开启!
我握紧掌心唯一的温暖,迎上漫天凶煞,一字一句,沉声道:
“林晚,准备好了吗?”
“今夜,我们并肩,破这十年阴婚,了结所有因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