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堂风起云涌,金銮殿一场举世皆知的偏袒护短,不过半日,便顺着宫道暗流,传遍整座紫金皇城。
帝王当众逆世礼法、压服满朝士族,破格加封沈家世代殊荣,无惧朝野非议、无惧昏君诟病,只为护住深宫之中一人。
此事震动朝野,无人不惊叹帝王对沈知予的执念深重。
往日众人只当帝王是一时偏爱,新鲜散尽便会归于理智,重守君道朝纲。
可今日一战,所有人彻底明晰。
沈知予于帝王心中,早已超越私情宠爱,是哪怕倾尽皇权、背负骂名、与整个士林士族为敌,也要死死护住的逆鳞底线。
风声流转,顺着层层宫墙,悄然传入静谧无声的凝霜殿。
殿内宫人内侍,皆听闻了朝堂始末,心底震撼之余,更多的是小心翼翼的敬畏。
如今这位沈公子,无需争、无需抢、无需讨好,仅凭帝王一句“朕的人,朕自会护”,便足以稳压整个大胤士族,安然立于深宫不败之地。
只是宫人看着窗前静坐的清瘦人影,心底只剩无尽唏嘘。
滔天荣宠,万里庇护,举世独一份,偏偏落在了最看淡荣辱、最无心权势的人身上。
午后秋阳温和,穿透竹影,洒落一室斑驳光影。
沈知予斜倚窗边,手中握着一卷旧书,神色恬淡安然,眉眼无波,静静消磨漫长深宫岁月。
自家书抵达、心结落地、爱恨归零之后,他彻底褪去了所有心绪起伏。
不争、不怨、不惊、不喜。
世间荣辱、朝野风波、世人褒贬,于他而言,皆是身外浮云,过眼即散。
小宫人端着清茶缓步入内,犹豫再三,终究忍不住轻声开口,低声禀报朝堂今日风波始末。
“公子,今日早朝太傅率百官弹劾沈家,言语苛责,直指公子出身低微、家族恃宠逾制……陛下龙颜大怒,当众驳回所有谏言,破格加封沈家世代免税、专营姑苏商贸,还下旨严惩所有私下非议公子、攻讦沈家的朝臣。”
宫人语速极轻,字字清晰,尽数复述帝王今日在金銮殿的强势护短。
说完之后,殿内陷入一片安静。
宫人垂首立在一旁,暗自揣测公子心绪。
寻常人得此举世荣宠、帝王万里撑腰,必会动容、会感念、会心绪起伏。
可预想中的波澜全然未现。
沈知予指尖依旧轻轻搭在书页之上,眉眼平静,神色未变,连眼底微光都无半分晃动。
他安静听完,只淡淡颔首,轻声吐出四字:“知晓了。”
语气清淡无波,听不出感激,听不出讶异,听不出欣喜,亦听不出愧疚。
仿佛那场震动朝野的风波、那场不惜对抗天下的庇护,不过是一件无关紧要的寻常小事。
宫人微怔,终究不敢多言,躬身奉茶,悄然退离殿内。
殿门合上,再度归于死寂。
秋风穿窗,轻轻拂动书页,沙沙轻响。
沈知予垂眸,静静看着纸面墨字,心底澄澈通透,无一丝涟漪。
他早已看透。
凌烬今日朝堂护短,破格加封,压服百官,护的从不是他的荣辱颜面。
是他自己心底的亏欠与悔意。
是那场冰冷交易背后,他亲手亏欠、亲手摧毁的一生自由。
他毁了他的江南,断了他的归期,囚了他的余生。
如今倾尽皇权庇护、散尽帝王名声、挡尽世间风雨,不过是迟来的还债。
是帝王孤身一人,偏执笨拙、无人知晓的自我救赎。
这份荣宠太重,声势太大,世人艳羡,举世皆知。
可于他而言,毫无意义。
他早已无心朝堂权势,无心世间盛名,无心世人敬仰。
再多殊荣,换不回他的自由。
再大庇护,赎不回他的归期。
沈家安稳,早已是既定事实,是交易的筹码,是他安分余生的底气。
帝王今日所为,不过是锦上添花,无关恩情,无关偏爱,只是还债。
既无恩,便无需感念。
既无爱,便无需动容。
荣辱不惊,风雨不惧,大抵便是如今心境。
……
暮色将至,夕照漫天。
凌烬处理完朝堂积压事务,踏着落日余晖,缓步踏入凝霜殿庭院。
连日来,他始终恪守分寸,不纠缠、不打扰、不留宿,只每日暮色时分,悄然来此驻足片刻。
不求相见,不求相伴,只求远远看一眼,确认他安然无恙,便足矣。
庭院翠竹摇曳,落叶铺地,安静得温柔,也孤寂得刺骨。
殿内窗扉敞开,少年静坐窗前,身姿清瘦温润,眉眼恬淡,依旧是那副无欲无求、万事不惊的模样。
凌烬立在廊下,静静凝望片刻,眼底藏着无人窥见的疲惫与落寞。
朝堂百官以为,他这般极致护短,是深情难灭,是执念深重,是贪恋少年相伴。
无人知晓,他每一次高调庇护,每一次逆势偏袒,每一次背负骂名的维护,都是在悄悄填补心底无底的悔意。
他不敢奢求原谅,不敢期盼温情,不敢妄想回暖。
唯一能做的,便是倾尽帝王所有,护他余生安稳,护他不受半分委屈,护他往后岁岁无虞。
哪怕这份安稳,是用他一生孤寂、一生麻木、一生囚笼换来。
良久,凌烬抬步,轻轻走入殿内。
脚步声轻缓,打破一室静谧。
沈知予闻声抬眸,目光平静落来,无惊无扰,从容淡然,起身躬身行礼:“陛下。”
礼数周全,分寸森严,永远恰到好处,永远疏离冰冷。
凌烬望着他淡漠眉眼,轻声开口,嗓音低沉温和,褪去朝堂所有戾气威严:“今日朝堂之事,你听闻了?”
“听闻了。”沈知予坦然应答,不躲不避。
“可有想法?”凌烬下意识追问,心底藏着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卑微期盼。
期盼他哪怕有一丝动容,一丝感念,一丝心绪起伏。
哪怕只是一句简单的多谢,也足以慰藉他满身风雨、满身骂名。
可沈知予只是轻轻摇头,语声清淡通透:“无想法。”
他抬眸直视帝王眼底,字字清明,无半分遮掩:“陛下所为,是偿己所愿,补己亏欠,与臣无关。”
一句话,直白戳破所有表象,剥离所有虚妄。
没有感念,没有动容,没有牵绊。
清清楚楚告知他,我知晓你的悔意,看透你的弥补,却分毫不受触动。
你欠我的,你自己偿还。
我受的,我默然承受。
两不相干,只是交易。
凌烬心口微涩,密密麻麻的钝痛缓缓蔓延,却无从辩驳。
少年通透得太过残忍,清醒得太过彻底。
将他所有默默付出、所有偏执救赎、所有背负风雨的守护,尽数剥离温情,打回最冰冷的现实。
是他亏欠,是他赎罪,与他无关。
“你……”凌烬喉间微涩,良久只余轻叹,“当真半点不动心?”
沈知予垂眸,目光落于窗前竹影,轻声道:
“心动无用,感念无用。陛下护臣一时风雨,护不住臣一生囚笼。”
“朝堂荣辱,世间盛名,于臣皆是虚浮。臣所求,自始至终,唯有家人平安。”
“如今所求已得,其余种种,皆可无谓。”
字字属实,句句真心。
他早已一无所有,早已认命余生,世间所有浮华荣宠,再也入不了他的心,动不了他的情。
凌烬望着他淡然孤寂的模样,心底最后一丝微弱期盼,彻底落空。
他赢尽天下,护尽他的安稳,却终究暖不透一颗早已死寂的心。
往后余生,他依旧会为他挡尽朝野风雨,为他撑起万世安稳,为他背负千古骂名。
只是这一切,永远换不来他半分动容。
“好。”
良久,凌烬低声应下,嗓音低沉沙哑,带着无尽疲惫与无奈。
“你无谓,朕便依旧护。”
“你不求,朕便执意给。”
“无关回应,无关感念,无关牵绊。只是朕欠你的,此生必尽数还清。”
不求他懂,不求他谢,不求他回头。
只凭己心,尽己余生,偏执还债,无怨无悔。
暮色彻底沉落,夜色悄然笼罩深宫。
殿内孤灯初亮,光影摇曳,映着两人咫尺相对的身影。
一人清冷通透,万事不惊,荣辱看淡。
一人偏执不悔,孤身还债,岁岁煎熬。
风雨世间,荣辱浮沉。
从此,帝王自苦,囚徒自安。
两两无言,各自余生。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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