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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金阶囚玉:帝王非我不可

深秋风紧,皇城连日阴天沉沉,连云色都压得极低。

凝霜殿庭院里移栽的江南木槿落了几片残叶,竹枝轻摇,满院皆是清冷寂寥。

沈知予近日愈发安分缄默,彻底敛去了所有打探家书、暗中联络的心思。

自从先前数次托人传信尽数石沉大海,他便已然看透结局。

凌烬封死了所有通往江南的音讯,断了他一切对外的途径,他挣扎无用,试探无果,只能逼着自己安分守礼,守着凝霜殿方寸之地,做一个听话沉默的囚徒。

他心底仅剩一点微弱的念想,便是家人平安,阖家无虞。

哪怕终生不得归乡,只要兄长康健、沈家安稳,他这一场深宫囚身,也算有所值得。

这些日子,帝王极少踏足凝霜殿,刻意避开所有对峙拉扯。

沈知予乐得清净,日日静坐窗前,看书、静养、看花落叶,无悲无喜,不怨不嗔,仿佛真的慢慢接受了这宿命一般的禁锢。

他以为日子便会这般无声无息过下去,波澜不惊,岁岁安稳。

却不知千里之外的姑苏秋风凛冽,早已卷起一场他一无所知的风波,也不知深宫层层遮掩的平静之下,藏着帝王刻意隐瞒的滔天风浪。

午后阳光微薄,透过层层云层洒落庭院,暖意稀薄,抵不过深秋寒凉。

沈知予手执铜壶,缓步立于花圃前,细细浇灌几株残存的木槿花枝。

他性子素来温软细致,即便身在牢笼,依旧善待草木,一如从前在江南时,打理家中庭院花木,安稳平和。

宫人皆远远侍立,不敢近前打扰,殿中安静得只剩水流轻响与风声簌簌。

片刻后,两名换班的低位宫人沿着廊下低声走过,本是窃窃私语,无意闲谈,却字字清晰,落入沈知予耳中。

“陛下真是仁厚,沈大公子前些日子姑苏风寒高热,卧病不起,陛下连夜遣御医、送御药,半点不曾怠慢。”

“谁说不是呢,若非陛下暗中照拂,远在姑苏的沈家哪里能这般稳妥,公子兄长体弱,年年入秋必病,今年亏得宫内药材及时,才好得这般快。”

“也是公子福气,哪怕身在深宫不得归,陛下也替他护住至亲,这般待遇,满宫无人能及……”

细碎闲谈随风入耳,轻飘飘两句,却如惊雷炸响,狠狠劈在沈知予脑海之中。

手中铜壶骤然脱手,“哐当”一声轻响砸落在青石板上,清水泼洒一地,浸湿鞋履裙摆,冰凉刺骨。

可他浑然不觉半点寒意。

浑身血液瞬间冻结,四肢百骸尽数发凉,指尖控制不住的轻轻颤抖。

兄长病了。

深秋风寒,高热卧榻。

他日日在深宫祈福家人平安,夜夜摩挲玉佩思念故土亲人,心心念念只求兄长无病无灾、岁岁安康。

却原来,早在数日之前,沈知珩便已染病高热,缠绵卧床。

而他,身在深宫,一无所知。

凌烬知晓一切,掌控一切,坐拥所有音讯通路,手握他家人所有安危,却一字不告,半点不露。

刻意隐瞒,刻意遮掩,刻意让他活在阖家安稳的假象里。

沈知予僵立原地,身形微微摇晃,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大手狠狠攥紧,窒息般的钝痛蔓延全身。

从前所有细碎的疑点、连日诡异的安稳、断得彻底的家书、源源不断却绝无只言片语的江南风物,在此刻尽数串联,豁然开朗。

他先前疑惑为何自他入宫后,沈家常年的刁难尽数消失、商行一帆风顺、年年顺遂无波。

他疑惑为何姑苏信使往来频繁,却从无一封家书递入凝霜殿。

他疑惑为何帝王日日赠他故土吃食风物,却从不许他半分与家人互通音讯。

原来从来不是巧合,从来不是侥幸。

是凌烬一手遮天,垄断所有消息,操控所有安稳,编织一场完美无缺的假象,将他困在温柔安稳的牢笼里,任其摆布。

他护沈家安稳,是真。

他拿捏他软肋,亦是真。

他保沈家无虞,不是善意,是算计。

他隐瞒至亲病痛,不是怕他忧心,是怕他心生怨怼、怕他决裂反抗、怕他再也不肯安分留在深宫。

他算尽人心,算尽软肋,算尽他所有底线。

让他以为家人无恙,让他放下牵挂,让他心甘情愿、安安分分做这深宫笼中雀。

一旁闲谈的宫人听见器物落地之声,转头看见沈知予惨白失魂的脸色,瞬间脸色煞白,双腿一软跪地,连连叩首惶恐请罪。

“公子恕罪!奴才妄言多嘴,求公子责罚!求公子饶命!”

二人此刻方才幡然醒悟,祸从口出,不慎泄露帝王刻意隐瞒的机密,怕是性命难保。

声声惶恐求饶,落在沈知予耳中,却模糊遥远,再入不得心底。

他眼底最后一点平和安稳,彻底碎裂殆尽,寸心崩裂,满目荒芜寒凉。

原来他以为的岁月静好,不过是帝王精心编织的骗局。

原来他隐忍顺从、安分守礼、甘愿囚身换家人平安,从头到尾,都是一场荒唐可笑的自我感动。

他连至亲病痛都无从知晓,连牵挂担忧的资格都被人剥夺。

他的思念、他的牵挂、他的妥协、他的隐忍,在帝王极致的掌控之下,廉价又可悲。

沈知予缓缓闭上双眼,长睫剧烈颤抖,心底积压数月的隐忍、委屈、猜忌、无力,在此刻轰然崩塌。

入宫以来,宫人折辱、朝臣非议、宫宴难堪、隔绝故土、截断家书,他全都忍下。

他可以忍受世人偏见,可以忍受深宫孤寂,可以忍受终生不得归乡,可以忍受自己一生被囚。

可他唯独无法忍受,有人拿着他至亲的安危,步步算计、层层拿捏,连他牵挂亲人的资格都要彻底剥夺。

良久,他睁眼,眼底再无半分温顺麻木,只剩一片沉沉死寂,以及压至极限的寒凉怒意。

他没有责罚多嘴宫人,甚至未曾低头看他们一眼,只嗓音微哑,轻道:“起来吧,与你们无关。”

错不在宫人,在那一手遮天、刻意欺瞒、算尽他人心的人。

宫人颤颤巍巍起身,不敢再多言半句,慌忙躬身退下,不敢再留片刻。

庭院再度寂静,只剩风声簌簌,落叶飘零。

沈知予立在原地,静静站了许久,任由秋风拂面,凉透四肢百骸。

所有自欺欺人的侥幸,所有残留的微弱感念,尽数烟消云散。

他终于彻底清醒。

凌烬所有的护佑、所有的偏袒、所有的破例、所有的温柔迁就,从来不是偏爱,不是心软,不是愧疚。

从头到尾,全是掌控。

护他不受外人折辱,是护自己所有物。

护沈家一世安稳,是攥他终生软肋。

隐瞒至亲病痛,是稳住他的心性,锁住他的身。

温柔是假,庇护是虚,唯有禁锢与算计,是真。

片刻后,沈知予缓缓站直身形,眼底死寂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通透的决绝。

他不再隐忍,不再退让,不再自我宽慰。

今日这场瞒天过海的骗局,他必须亲自去问,亲自拆穿,亲自对峙。

他要亲自问问那位高高在上的帝王,算计至此,究竟可曾有过半分真心。

风起叶落,扫尽庭院最后一点温存假象。

沈知予转身,衣袂微凉,步履坚定,直直踏出凝霜殿,朝着御书房方向而去。

一场积压数月的对峙,自此,无可避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