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客栈后沈听澜直接上了楼。她关好门,把腰侧那只扁木盒取出来放在桌上。木盒不大,比她父亲的册子短一些,木质已经被海水泡得发黑,锁扣锈成了一团看不出形状的铁疙瘩。她没有急着撬锁,先把它放在窗台上晾着,用干布把外面的水擦了又擦。
她下楼的时候张瑞朴正坐在小厅的桌边喝茶。面前摆着一只空碗,碗沿搁着他那把小刀。沈听澜在桌对面坐下来,隔着桌子看着他。
"你动了箱子。"
"我说了,我刷了蜡。"
"你刷了蜡的时间不够半刻钟刷四口。而且蜡的颜色变了——蜡刷上去不会变色。你在蜡里面掺了别的东西。"
张瑞朴看着她。他把小刀从碗沿上拿起来转了一圈,刀刃在灯下闪了一下。"我掺了矿石粉。让蜡更硬,搬动的时候不会裂。"
"哪种矿石?"
"我不想告诉你。"
"那箱子里的东西——你打开看了?"
张瑞朴没有马上回答。他把小刀放下,端起茶喝了一口。"看了。但没拿。"
"看到了什么?"
"看到了一本册子、一张画像、一些散页。"张瑞朴说,"还有一只木盒。盒子是空的。"
沈听澜的手指在桌面上微微收紧了。她父亲留在暗格里的那只木盒现在正躺在客栈二楼的窗台上晾着。木盒是空的?还是张瑞朴在骗她?
"那些散页是什么?"
"船帮的账目。你父亲记的,什么货进了什么仓、卖给了谁、收了多少钱。"
"你拿了?"
"没有。我想拿,但时间不够。你们浮上来的声音我听见了,我把箱子恢复原状下了蜡封,没来得及翻完。"
张瑞朴把茶碗放下站起来,从沈听澜身边走过上了楼。他的步伐比平时慢,像在等她叫住他。沈听澜没有叫。
她坐在桌边,把碗里的凉茶喝完,站起来回了房间。木盒还在窗台上晾着,表面的水渍已经干了,露出下面乌沉沉的木质本色。她把它拿起来在手中翻看——锁扣已经完全锈死了,但她用手掂了掂,里面的东西没有晃动感,像只装了一件扁平的东西。
她没有撬开它。把它放进了布包里。
这天晚上张海侠推开门进来的时候,沈听澜正坐在窗台上。她把他叫到窗边,把木盒拿给他看。
"从船底暗格旁边的夹缝里找到的。不在那四口箱子里。"
张海侠接过木盒翻看了一下。"锁扣锈死了,但盒盖边缘的蜡封是新的。"
"新的?"
"新的蜡。颜色是浅黄的,和那四口箱子上的深褐色不是同一种。"
沈听澜把木盒拿过来对着灯盏仔细看了一圈——盒盖边缘确实有一道极细的浅黄色蜡痕,像是被人用手指蘸了蜡油抹了一圈。不是她父亲封的。是张瑞朴。
"他在我们下水之后、我们出水之前,把这口木盒从暗格里拿了出来,重新封了一遍,然后塞回去了。"
"他拿走了里面的东西,换了一样东西进去。"
沈听澜把木盒放在桌上,看着那道浅黄色的蜡封。她父亲放在里面的东西被张瑞朴取走了。木盒现在装着的,是张瑞朴放进去的东西——一封给他的信?一张纸?还是一片空白?
"明天去问他。"她说。
"他不会承认的。"张海侠说,"他会说你记错了,说你碰到的木盒本来就是空的,说你误会了。"
沈听澜沉默了一会儿。她伸手把木盒拿起来放回布包里。"那就找个机会让他自己露出来。"
"什么时候?"
"他想要那四成货。只要他还想要,他就会再动手。"
第二天出海的时候沈听澜把木盒带在了身上。她没有告诉张瑞朴她找到了它,也没有问他"你是不是动了这个盒子"。她把它放在布包里,坐在船上的时候一只手按在布包外面,让木盒的棱角隔着布料硌着她的手掌。
船行到盘花海礁的时候张海侠停船的位置和昨天一样。沈听澜翻入水中的时候没有回头,但她听见身后的船上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像是什么金属物件被放回木箱内壁时碰出的声响。
她在水下回头看了一眼。张瑞朴正坐在船尾,他的手放在膝盖上,小刀不在他腰带边沿的那道缝里了。
三个人依次钻过洞口进入船舱。沈听澜直奔暗格,摸到那四口箱子的位置。封蜡的颜色还是深褐色的。她伸手摸到箱盖边缘——昨天的平整触感还在,但箱盖和箱体之间的缝隙宽了一线,像是被人撬开过又合上了。
"他昨天晚上来过了。"沈听澜在水下对张海侠比了一个手势——食指和拇指捏在一起示意"紧了"。张海侠点了点头,他游过去摸了摸箱盖边缘的缝隙,然后回了一个手势:"确实宽了。"
三个人在船舱里待了不到一盏茶的时间就浮上来了。翻上船的时候沈听澜身上滴着水,但她先看的是张瑞朴的位置。他坐在船舱中间,手放在膝盖上,小刀已经回到了他腰带边沿的那道缝里。
"今天还搬吗?"他问。
"搬。"沈听澜说,"先把那四口箱子搬上去,回去再开。"
四个人动手把箱子一口一口吊上船板。沈听澜搬最后一口的时候故意在船板上绊了一下,整个人的重量压在箱面上——她的手掌按在箱盖边缘的那道缝隙上,感觉到缝隙里的蜡屑是新鲜的。他昨晚来过了。他打开了箱子,又合上了,重新抹了蜡,以为他们不会发现。
箱子全部装好之后张海侠掌舵返航。船行了半程沈听澜站起来走到张瑞朴面前蹲下来,和他平视。
"你昨天晚上来过这里。"
张瑞朴靠着船舱板看着她,手里转着他那把小刀。"我没有船。"
"你不需要船。你从另一侧礁石区游过来的,就像我们那天被白氏姐妹追的时候游到浅滩一样。你熟悉这里的水路,你知道怎么从陆路绕到礁石区的另一侧再下水。"
张瑞朴转刀的手停了一瞬。他看着她,然后把小刀收回了袖子里。"我确实来过。"
"打开箱子了?"
"打开了。看了一眼里面的东西。又合上了。"
"看到了什么?"
张瑞朴沉默了一下。"看到了你母亲的名字。刻在箱盖内侧的。沈岸刻的。"
"叫什么?"
"我不能告诉你。"张瑞朴说,"这是我还捏在手里的东西。我告诉你了,我就没有筹码了。"
沈听澜蹲在他面前,两个人隔着半臂的距离对视着。日光从头顶照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压在船板上。
"你想要什么筹码?"
"第一,那四成货归我。第二,你找到你母亲之后,把她留下的任何东西——信件、物件、哪怕一张纸条——都要给我看一遍。"
"为什么?"
"因为我认字。"张瑞朴说,"你父亲有些东西是用船帮的黑话写的,你看不懂。我能看。"
沈听澜看着他。"你要找的东西是什么?"
张瑞朴没有回答。他把小刀从袖子里抽出来,在日光下翻转了一下刀刃——刀刃上反射出一小片光斑,落在沈听澜的锁骨上方跳了一下。"我要找的是你父亲藏起来的另一批货。二十三年前那艘船只是运了一部分,还有一部分他藏在了别处。你母亲知道那批货在哪儿。"
沈听澜蹲在那里没有动。她父亲除了黄昏草还藏了别的东西。她母亲知道那批货的位置。张瑞朴在船帮干过这些年、在档案馆藏了这些年、跑了这五年——一直在找的,其实是那批"别的货"。
"那批货是什么?"
"我找到之前不能说。"张瑞朴把刀收回了袖子里,"说了你就不让我找了。"
"你要我怎么帮你找?"
"你把木盒打开。你父亲放在木盒里的东西,被你母亲拿走了。那里面有一张地图,标的是那批货的位置。你母亲走之前把地图从木盒里取出来了——所以你现在拿到的木盒是空的。"
沈听澜蹲在船板上,船在颠簸着前行,海风把她的湿头发吹得贴在脸颊上。她父亲放在木盒里的地图——被她母亲带走了。她母亲不知道去哪儿了。张瑞朴真正要找到的,是她母亲。
"张瑞朴。"她开口了。
"嗯。"
"你要是找到我母亲——"
"我只问她要那张地图。别的不动。"
沈听澜看着他。他的眼睛在日光下是浅褐色的,瞳孔边缘有一圈暗金色的光——和她父亲画像上的颜色一样。
"你认识我母亲?"
张瑞朴没有回答。他站起来走到船尾,背对着所有人坐了下来。海风从他背后吹过来,把他灰衣的下摆吹得翻飞。
沈听澜蹲在原地没有动。张海侠从船头走了过来,在她旁边蹲下。张海楼也放下了手里的桨。
"听听。"张海侠叫了她一声。
"他认识我母亲。"沈听澜说。"他找的不只是货。他在找人。"
三个人坐在船板上,船正在驶离盘花海礁。海面上留下一道绵长的白浪,日光把那道白浪照成碎金色。沈听澜伸手摸了摸布包里的木盒——空的。里面的地图被她母亲取走了。她母亲带着那张地图消失在二十三年前,再也没有出现过。
"回去之后开箱。"她说。"我要知道那四口箱子里到底装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