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风落芙蓉,院中残瓣铺了薄薄一层。
天刚破晓,长沙城的流言非但没消,反倒愈演愈烈。坊间甚至传出,张艺兴会为了保全戏园名声,休弃来路不明的妻子,届时林唯一定会被官府抓捕定罪。
林唯一醒得极早,坐在石桌前看着天边微光,心绪纷乱。她惯了孤身闯险,从不怕旁人污蔑诋毁,唯独怕自己牵连张艺兴,毁了他数年隐忍布局的一切。
房门轻响,张艺兴走了出来。他早已换好登台的长衫,眉目清润,不见半分焦虑,手里还端着一碗温热的白粥。
“醒了?先喝粥。”他将碗递到她面前,语气平和温柔。
林唯一抬头看他:“都什么时候了,你还这般淡定?全城都在传你我不和,传我是奸细,你今日登台,稍有不慎就是万劫不复。”
张艺兴坐在她对面,指尖轻轻摩挲碗沿,轻声反问:“所以你一早醒来,还在想着要离开我,要和我划清界限?”
被戳中心事,林唯一喉间一哽,低声道:“我是为了你好。”
“我不需要这种为我好。”张艺兴抬眸望她,眼底是从未有过的认真,“唯一,你能不能试着相信我一次?相信我有能力护住戏园、护住情报线,更能护住你。”
“可流言如刀,防不胜防。”
“人心更胜流言。”张艺兴缓缓开口,“旁人只看表面,不知你深夜出城是护古墓国宝,不知你屡次涉险是保山河文脉,他们不配评判你。我与你朝夕相处,共闯墓穴、共挡枪险,我知晓你的所有赤诚。”
他放下粥碗,身子微微前倾,目光牢牢锁住她。
“那日古墓箭雨,我替你挡伤,不是任务。那日官兵围院,我当众护你,不是演戏。方才我说,不想再演假夫妻,也绝非一时冲动。”
林唯一心跳骤然失控,指尖死死攥紧衣角,不敢抬头看他的眼睛。
她最怕的,就是他这般坦诚直白的温柔,会让她彻底沉溺,再也退不回最初的合作立场。
“乱世情爱最无用。”她硬着心肠嘴硬,“我们身负重任,一旦动情,便是彼此的软肋。敌人拿捏得住我们半分心意,就能轻易置我们于死地。”
“软肋亦是铠甲。”
张艺兴的声音温柔却坚定,穿透晨间微凉的风。
“从前我孤身潜伏,步步谨慎、处处隐忍,心中只有家国大义。可遇见你之后我才明白,山河安稳是毕生所求,你亦是我心之所向。”
“唯一,我不是一时动心,是次次心动。”
短短一句,击溃了林唯一所有的伪装与防备。
多年独行江湖,她见惯背叛、算计、趋利避害,从未有人这般,抛开时局、抛开利弊,坦荡热烈地告诉她,他心悦于她。
她鼻尖微涩,抬头时眼底已经蒙了一层浅淡水光,语气带着一丝委屈与无奈:“你明明知道,我们一开始只是假扮夫妻,只是为了应付局势、联手护国。”
“局势是假的,相伴是真的。身份是假的,心动是真的。”张艺兴轻笑,眼底盛满温柔,“从第一次你与我针锋相对,我便觉得你和所有圆滑趋利的人都不一样。你桀骜、勇敢、赤诚,明明一身傲骨,却默默守着湘地千年文脉,护着无人知晓的家国。”
“我戏台上唱遍人间情爱悲欢,到头来才发现,所有戏文里的圆满,都不及和你并肩乱世的分毫。”
林唯一沉默良久,所有的逞强、防备、逃避,尽数土崩瓦解。
她终于不再克制,轻声开口,坦诚自己藏了许久的心意:“其实我也是。”
“古墓你挡在我身前的时候,官兵刁难你誓死护我的时候,夜夜为我留灯温粥的时候,我就分不清真假了。”
“我本想克制,本想等任务结束利落退场,不拖累你半分。可张艺兴,我做不到。”
她抬眸看向他,眼底澄澈又滚烫:“这场假戏,我也早就当真了。”
晨光穿透院落,落在两人相望的眼眸里,所有拉扯、猜忌、试探,尽数化作双向奔赴的深情。
没有轰轰烈烈的誓言,只有乱世之中,两颗历经生死、彼此交付的心。
张艺兴抬手,轻轻覆上她的手背,温热的触感稳稳包住她微凉的指尖。
“既然都当真了,那往后,就不必再分真假。”
“我们不用等任务结束,不用等乱世平定。”
“从今日起,假扮的夫妻,做真的眷属。”
确定心意之后,两人之间所有的疏离彻底消散。
林唯一看着他,轻声叮嘱:“可今日戏台流言风波凶险,伪政府本就盯着你,你若是当众认我、护我,等于直接把把柄递到敌人手里。”
“我不怕。”张艺兴从容起身,整理好长衫衣襟,“我今日登台,便要当着全城权贵、汉奸、日寇眼线的面,告诉所有人,我的妻子,我信、我护、我认。”
“大义我守,心上人我亦不负。”
上午宜春戏园座无虚席,伪司令、日寇军官、城防队众人尽数在座,人人都等着看张艺兴舍弃糟糠妻、自断牵绊,等着看林唯一身败名裂。
锣鼓响起,水袖翩跹。
张艺兴一身绝美戏衣,登台开唱,唱腔婉转悲凉,唱的是乱世相守、死生不负。
一曲终了,满堂寂静。
他并未退台,反倒缓步上前,立于戏台中央,对着满座权贵,字字清亮,坦荡出声。
“在下张艺兴,娶妻林唯一。”
“内子贤良赤诚,心怀家国,绝非坊间流言所污之人。往后余生,夫妻同心,祸福同担,风雨共济。”
“谁再妄议我妻,便是与我为敌,与我身后所有护国之人作对。”
一语落地,满座哗然。
台下暗处,林唯一静静立着,看着戏台之上,为她无惧世事、坦荡告白的少年。
戏台上唱尽悲欢,戏台下许尽余生。
假戏,终成真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