动心

城防队一行人走后，小院总算恢复安静，木芙蓉花瓣落在青石板上，衬得周遭气氛软了许多。林唯一拉着张艺兴坐到石凳上，翻出随身携带的疗伤药，指尖刚触到他渗血的衣袖，动作不自觉放轻。

“方才你顶撞王队长的时候，就没想过一旦闹大，戏园多年的伪装会全部暴露？”她剪开染血的布料，看着手臂上泛着乌青的伤口，眉头紧紧拧起。

张艺兴靠在石桌边，目光落在她垂着的发顶，声音温和：“当时他刻意拿你的出身发难，我没有别的选择。在外人前，我若是半点不护着你，往后全城的人都会揣测我们夫妻不和，潜伏的身份根本藏不住。”

“只是演戏，不用做到这般地步。”林唯一往伤口上撒入药粉，力道轻得几乎察觉不到，耳尖却悄悄泛起一层薄红，“以往你和各路官员周旋，向来懂得迂回忍让，今日倒是强硬得不像你。”

“对待外人可以退让，唯独不能让你受委屈。”张艺兴淡淡笑了笑，目光真挚，“就算是假扮的夫妻，该有的分寸和护持，我也不会缺。”

林唯一手上动作一顿，刻意转移视线，收拾起散落的绷带，嘴硬道：“说得好听，若是哪天我的身份彻底暴露，连累你丢了情报线，到时候你怕是要后悔今日护着我。”

“家国大事在前，何来连累一说。”张艺兴微微侧头，与她对视，“你守古墓护文脉，我藏情报传消息，我们本就是一条路上的人，祸福理应同担。”

包扎完毕，林唯一将药瓶塞回腰间布袋，起身想去灶台烧热水，刚迈出两步，手腕忽然被张艺兴轻轻拉住。温热的触感缠上肌肤，她脚步顿住，心跳莫名乱了一拍。

“还有事？”她故作平静回头，不敢细看他眼底的温柔。

张艺兴松开手，指腹残留着她手腕的温度，轻声开口：“昨日古墓里，你为我担忧，今日我为你出头，几次相处下来，我倒不觉得假扮夫妻是一桩麻烦事。”

这话直白又坦诚，林唯一瞬间手足无措，别开视线看向院外湘江的薄雾：“不过是形势所迫，等除掉汉奸、护住楚墓图纸，任务结束我们便分道扬镳，你回戏台唱戏，我继续守着湘地古墓，不必投入多余心思。”

“你当真只把这段相伴当作任务？”张艺兴缓缓站起身，缓步走到她身前，两人距离近得能看清彼此眼底的情绪，“那日箭雨袭来，你看见我受伤时眼底的慌乱，不是伪装；方才城防队刁难，你下意识挡在我身前，也不是刻意演戏。唯一，你心里清楚，我们之间早就不止合作情谊。”

林唯一攥紧腰间的摸金符，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回应。从前她独来独往，游走古墓与山林，从不信任任何人，更不会对谁生出牵挂。可和张艺兴共处的这些日子，他会记着她不喜甜食，戏台散场总会带一碟咸香糕点；下墓之前会提前备好御寒外衣；被她无端猜忌，也从不会真正记恨。

这些细碎温柔，一点点填满她常年孤寂的心。

“乱世之中，情爱最是累赘。”她低声开口，带着一丝逃避，“我们肩上都扛着重任，稍有动情，便会成为敌人拿捏我们的软肋。”

张艺兴闻言，没有逼迫，只是温和点头：“我懂你的顾虑，我不会逼你立刻承认心意。只是想告诉你，我的心意绝非逢场作戏，等乱世平定，山河安稳，我会认认真真，重新追求你，不再假借夫妻的名分。”

正午时分，戏班派人送来午餐，两碟家常小菜，一碗热汤。两人并肩坐在石桌旁吃饭，没有往日针锋相对的拌嘴，安静之间藏着难言的暧昧。

林唯一夹起一块嫩笋放到他碗里：“笋子清淡，对你的伤口恢复有好处，多吃点。”

张艺兴眉眼弯起，顺势夹了一块红烧肉递给她：“你整日奔波探查墓穴，耗神费力，多补些肉。”

简单的互相添菜，寻常居家夫妻的模样，落在路过戏园街坊眼里，只当二人恩爱和睦，纷纷笑着打招呼。待人走远，林唯一放下筷子，轻声感慨：“旁人都以为我们是真夫妻，唯有我们清楚，一切都是伪装。”

“伪装久了，或许就成了真。”张艺兴望着湘江流水，语气轻柔，“你看湘江年年流淌，戏台日日开锣，若是战乱平息，能和你这般安稳度日，便是我最大的心愿。”

午后，林唯一打算出城探查叛徒师叔的踪迹，刚收拾好罗盘和洛阳铲，张艺兴便拿起一件厚实外衫递过来。

“城郊山林风大，带上这件衣裳，别着凉。傍晚我戏班散场，便出城寻你，一同回来。”

“戏台事务繁多，不必特意跑一趟。”林唯一接过外衣，指尖擦过他的掌心。

“不放心你一人独行，那叛徒知晓楚墓所有机关，难保不会暗中埋伏。”张艺兴叮嘱道，“在外万事小心，若是遇到危险，点燃我给你的烟火信号，我会第一时间赶过去。”

林唯一将烟火藏进衣襟，抬眼看向他温柔的眉眼，心底那层坚硬的防备，终于裂开一道缝隙。

从前她以为两人只有争执与互相试探，此刻才明白，那些藏在拌嘴、拉扯、危难相护里的心动，早就扎根心底。

假夫妻的身份是时局强加的枷锁，可两颗彼此牵挂的心，早已不受控制地向对方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