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乐六年,七月初七。
京城·太液池畔。
七夕这日,宫里宫外都热闹。太液池沿岸挂满了彩绸灯笼,水面浮着千百盏荷灯,星星点点随波逐流,远远望去像一条倒悬的星河。
苏香盈是跟着义父出来的。曹公公今日难得穿了件新袍子,笑眯眯地走在前面,不时回头嘱咐她别乱跑。苏香盈嘴上应着,眼睛早就黏在那些荷灯上挪不开了——前世只在电视里见过的场景,真真切切铺展在眼前,灯火映在水面上,碎金般晃荡,美得叫人移不开眼。
她正看得入神,忽然被人从身后轻轻拍了一下肩膀。
回头一看,朱瞻基不知何时摸到了她身后。今日他没穿锦袍金冠,只一件鸦青圆领衫,发髻用一根素银簪绾着,乍一看倒像个寻常人家的少年郎。只是那双桃花眼还是藏不住,在灯火映照下亮得像揣了两盏小灯。
"嘘——"他把食指竖在唇边,压低声音,"孤偷偷溜出来的。母妃在前头看灯,没人管孤。"
苏香盈忍不住笑了:"殿下这打扮,倒像是偷了别人的衣裳穿。"
"胡说,"朱瞻基低头扯了扯自己的衣领,"这是孤自己挑的。穿得太显眼,还怎么跟你……跟你说话。"
他后面几个字越说越小声,目光飘到别处去了。苏香盈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湖面上漂来一盏造型别致的莲花灯,灯芯里搁着一张小纸条,不知是谁写的愿,被烛火映得透亮。
"殿下也去放一盏?"她仰头看他。
朱瞻基回过神来,眼睛一亮:"你等着。"
他转身就跑,没一会儿就捧回来两盏荷灯。一盏粉的,一盏月白的,都做得精巧玲珑,灯座上还系着小小的流苏。他把月白那盏塞进苏香盈手里:"给你。"
苏香盈接过荷灯,触手微温,灯芯里的蜡烛已经燃着了。她低头看了半天,忽然问:"殿下,许愿真的会灵吗?"
朱瞻基想了想,难得认真地点头:"孤觉得会。去年孤在灯上写了'想再见她一次',你看——"他指了指苏香盈,耳尖悄悄红了,"这不就灵了。"
苏香盈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庙会初遇那次。她的脸腾地烧起来,低头把那盏月白荷灯往水面上一放,轻轻推了出去。烛火在灯罩里跳跃了一下,稳稳地随波而去,在万千灯影间汇入那些不知名的心愿里。
"你许了什么?"朱瞻基凑过来问,歪着头看她。
苏香盈推了他一把:"说出来就不灵了。"
朱瞻基撇撇嘴,把自己那盏粉荷灯也放了下去。两盏灯并排漂了一会儿,被水流冲散,各自汇入灯河。苏香盈看着那两盏灯分开又聚拢,心里忽然软软的。
两人沿着太液池边慢慢走。灯笼的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有时碰到一起,又很快分开。苏香盈低头看着脚下,忽然听见朱瞻基轻声问她:
"你愿不愿意……以后每年都跟孤一起放灯?"
她脚步顿了一下,抬头看他。少年站在一盏琉璃宫灯下,暖黄的光从头顶洒落,把他整个轮廓都染得柔和。他脸上没了平日嬉笑的影子,眼神里有期待,又有一丝小心翼翼的紧张。
苏香盈的心跳快了几拍。荷包里的蟠龙玉佩温温地贴着胸口,她想了想,伸手从袖中摸出那枚琉璃坠子——已经被她系上了红绳,打磨过的边缘在灯下闪着细碎的光。
她踮起脚,把坠子轻轻挂在他衣领的系带上,退后一步看了看,满意地点头:"好了。坠子还你,绳结是我编的。往后殿下看见它,就知道——"
她没说下去,耳根烫得像要冒烟。
朱瞻基低头看着垂在胸前的琉璃坠子,指尖轻轻碰了碰那歪歪扭扭的绳结,忽然咧嘴笑了。他笑得很傻,却比太液池上所有的荷灯加起来还要亮。
"孤知道。"他说,声音有点哑,"孤知道的。"
远处传来烟火绽放的声响,一簇簇金红银白在夜空中炸开,倒映在太液池的万顷水面上,分不清哪边是天、哪边是人间。苏香盈仰头看烟火,朱瞻基站在她身侧,隔着一拳的距离,谁都没再说话。
可他们都偷偷在笑。
荷灯漂远了,两盏并一盏,混在万千灯影间,像两颗挨着的心跳,随着水流轻轻晃荡,渐渐没入夜色深处。
曹公公不知何时找了过来,远远喊了一声:"姑娘——该回去了——"
苏香盈应了一声,转身要走,忽然被朱瞻基轻轻拉住了袖口。她回头看他。
"明年,"朱瞻基说,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的,"明年孤还给你留一盏灯。月白的。"
苏香盈弯起眼睛笑了。她抽回衣袖,朝他挥了挥手,转身跑向义父。跑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朱瞻基还站在那盏琉璃宫灯下,把胸前的琉璃坠子举起来对着灯火,仰着头,像在端详什么稀世珍宝。
荷包里的半块玉佩忽然烫了一下。苏香盈伸手摸了摸,低头一笑,跟着义父的脚步隐入人群深处。
夜风拂过太液池,万千荷灯随波荡漾,像是整个京城的心愿都漂在水面上,明明灭灭的,温柔得像一场不会醒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