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极约会的地点选在城郊一座半山腰的民宿里。苏漾坐在车上侧头看着窗外,沿路的树从樟树变成松树,路面从柏油变成了石板。林知逸坐在她旁边,两人之间隔着扶手上那一点窄窄的间距,车窗外的光在车厢里明灭地跳着。
林知逸,你紧张吗?


有一点。
我也是。但这种紧张跟之前那种不太一样。


哪种不一样?
苏漾想了想,目光继续看着窗外。
之前是怕自己表现不好。现在是怕自己表现太好了,把后面几天想说的话全说完了。

林知逸推了推眼镜,侧头看了她一眼。光线从车窗外掠过,在她的侧脸上划了一道明暗交替的线条。

你要是怕说完了,我可以说慢一点,让你多留几句到明天。
苏漾转过头来看着他,嘴角慢慢弯起来,但她没有接话。车在一个转弯处慢下来,她伸手扶了一下前方的座椅靠背,手放下来的时候落到了两人之间的扶手上。林知逸的手也搭在扶手上,两个人的小指之间隔着一指的距离,谁都没有往旁边挪。
民宿不大,是一栋灰白色的小楼,院子里种着一棵很大的桂花树,比"心信号"别墅后院那棵还要高。石板路从门口铺到台阶,两边的草地刚修剪过,空气里有青草和泥土的气味。
苏漾下了车站在院子里环顾了一圈,深吸了一口气。
这地方真好。闻起来像放假。

林知逸站在她身后半步的地方,也环顾了一圈院子,然后他的目光落回苏漾身上。

你刚才说的"留几句话到明天",我改主意了。
嗯?


我想今天全说完。不留了。
苏漾转过身看着他,晨光从桂花树的枝叶间筛下来,在他身上落了一层碎金。
那你打算从哪句开始?


从第一句开始。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觉得你是一个不会被困住的人。
苏漾歪了一下头。
这个评价我收下了。第二句呢?


第二句是——我后来发现,你不会被困住,但你会选择留下来。
苏漾没有立刻接话。她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鞋尖,然后抬起眼看着他。晨光的碎金在她睫毛上颤了一下。
林知逸,你今天的每一句都像在写短信。但你说出来的时候,比短信更有重量。


因为不用再匿名了。
同一时刻,民宿侧面的露台上,夏晚晚正坐在藤编的秋千椅上,脚轻轻蹬着地面让秋千慢慢晃起来。江恪站在她旁边,靠着栏杆,手里端着一杯刚泡好的茶。
江教练,你今天穿蓝色真的挺好看的。

江恪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T恤。

你昨天说了之后,我就记住了。
夏晚晚的脚蹬了一下秋千,秋千晃得快了一些,又慢慢慢下来。
那你平时听别人的话也这么容易记住吗?


分人。你说的话,记得比较快。
夏晚晚把脸别开了,看向院子里的桂花树。但她的脚在秋千的悬索上轻轻绞了一下。
民宿的二楼书房里,沈听雨站在窗边,透过玻璃看着院子里那棵桂花树。陆屿舟站在她身后几步的地方,速写本放在书桌上,但没有打开。

你今天没带铅笔。

嗯。今天不画。
沈听雨转过身来看着他。

为什么不画了?

今天想好好看你。画的时候会分心。
沈听雨靠在窗台上,双手搭在窗沿边缘。她的目光落在他脸上,他今天没有戴帽子,头发被风吹得有一点乱,但他没有去整理。

那你今天好好看了之后,明天会画吗?

会。明天画今天的你。
走廊尽头的另一间房间里,顾盼坐在榻榻米上,面前的小桌上摆着一盘刚泡好的茶和两碟点心。温言坐在她对面的位置,正给两人各自的茶杯里添热水。

你这套泡茶的动作还挺熟练的。

以前做策展的时候,跟一位茶艺师学了一段时间。后来又忘了大半,现在只能泡出勉强能喝的水准。
顾盼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停顿了一下。

勉强能喝?这杯茶比大部分茶馆泡得好。
温言端着茶壶的手停了一下。

你这句话是真心话还是商业互夸?

我很少夸人。夸了就是真心的。
午后阳光最浓的时候,四组人各自从不同的角落走出来,汇合到了民宿的公共区域。民宿主人提前布置好了一个围坐区,几把藤椅围成一圈,中间放着一壶温度刚好的果茶。
苏漾坐下来的时候,顺手给林知逸的杯子倒满了茶。夏晚晚坐到江恪旁边的藤椅上,两人的椅扶手挨在一起。沈听雨和陆屿舟在另一侧坐下,中间隔着扶手,但两人的身体都朝对方的方向微微倾斜。顾盼和温言坐在斜对角的位置,顾盼端着茶杯,温言手里拿着一碟小点心,递向她的方向。
苏漾靠在椅背上,抬头看了看头顶的天空。山顶的天比城里蓝一些,云层很高,像被风拉长的薄纱。
所以,今天是终极约会。规则是"没有规则",想说说什么想做什么都可以。那我先来——我想问每个人一个问题。

夏晚晚放下茶杯坐直了身体。
你问吧。

如果今天是最后一天待在一起,你最想对身边的人说什么?

这个问题让围坐圈的空气静了片刻。夏晚晚低头看着手里的杯子,然后侧头看了江恪一眼。江恪正看着她,目光落在她垂下来的发尾上。

如果今天是最后一天——我想说,我第一天见你的时候觉得你好凶,但后来我发现,凶的人往往最不会说"留我"。所以我想说,你不用学会说"留我",因为我不会走。
她说完了,然后把脸埋进了杯子后面。江恪坐在旁边,他端着杯子的手停在半空中,没有喝。他看着夏晚晚,过了好几秒才开口。

我记住了。
沈听雨坐在藤椅里,手指在杯沿上轻轻转了一圈。

如果今天是最后一天——我想说,你坐在走廊地板上听我拉琴的那天,其实我拉错了两个音。你听到了但没有指出。谢谢你没有指出。
陆屿舟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他转向沈听雨,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

那段曲子,我后来回去找谱了。那两个音是对的。
沈听雨端着杯子的手停住了。她转头看着他,夕阳的光正好从侧面照过来,把她眼里的光映成一种温润的琥珀色。
顾盼放下杯子,翘着腿,看了温言一眼。

如果今天是最后一天——我想说,你复盘我的棋局那件事,其实我也复盘过你的棋局。你每一步都走得很稳,但你每次下完都会抬头看我一眼。你不是在看棋盘,你是在确认我还在看。
温言端着茶杯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下。

你确认了。

我确认了。
轮到苏漾和林知逸的时候,苏漾没有立刻开口。她靠在椅背上仰头看了一会儿天空,然后转过头来看着林知逸。
如果今天是最后一天——我想说,你送我钢笔那天,我在房间里把那行字读了三遍,抄了一遍,背下来了。

林知逸推了推眼镜,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

那行字是什么?
你不记得了?


我记得。但我想听你说一遍。
苏漾看着他,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乱了,她没有伸手拢。
"写完一瓶墨水之前,我都会在。"

林知逸看着她,推眼镜的手停在半空中没有放下来。太阳正在往西边移动,把所有人的影子拉长了一些,长到快要碰到彼此的边缘。
围坐圈安静了一会儿。桂花的香气在风里慢慢弥散开。
(第二十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