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门历经上万年的发展,各种门派如雨后春笋般涌现,天下修士无不以踏山伐妖为荣,为人族打下辽阔疆域,妖族则尽数退入蛮荒。
可随着三界灵脉逐渐复兴,妖族天骄层出不穷,实力日渐壮大,反观玄门却是大才凋零,早没了当初千家鼎立,百舸争流的盛景。
此消彼长下,妖族不再满足偏安一隅,为抢夺灵气更充沛的地盘,一次次发动战争。
为瓦解人族的抗争意志,妖皇公开鼓励一切以生人血肉、魂魄,精血为食的修炼方法,便是人族出身,只要以此法修炼,不容于玄门正统者,妖族皆愿收容庇护。
那些贪图力量者,心术不正者,急于求成者,不愿日复一日的苦练修为,为此纷纷叛离人族,修妖法,入妖族,祸乱人间。
这样的人,被称之为邪修。
这些邪修一边投靠妖族,一边隐匿在玄门各派伺机而动,平日极难发现,以致于人妖之争中,人族处处都落于下风。
玄门步步退守,一个又一个门派接连陨灭,那些被屠杀的百姓,为此战死的修士更是不计其数。
这不,一个月前又有一股妖族前来边境滋事,意图再次挑起战端。
如此下去,玄门道统必将就此断绝,人族也会彻底沦为妖族奴隶。存亡危机近在咫尺,各派掌门纷纷齐聚辰星山。
辰星山孤悬在云海之上,主峰六座,次峰二十有一,所有山体皆嵌满天星碎石,昼夜光明不熄。
最高的那座山峰,名唤绣天峰,顶上无殿无宇,唯有一方黑色石台,是掌门平时闭关修炼的重地,也是只有掌门可进入的禁地。
石台上气机翻涌,道韵交织,却已无半分祥和之气。
激进派主战,欲倾尽全力搏一线生机;保守派主守,力图留存火种;圆滑者主和,割地纳贡以换喘息之机;刚烈者则怒斥议和为奴颜婢膝之举,辱没了玄门万年风骨。
在此争论了数日,始终无法统一意见。斐玉被吵得头疼,又实在不想再浪费时间,便将视线投向清广。
这种事是吵不出结果的,她来这里,原也不是为了参加这种会谈。她想过了,清广既然下帖邀约,显然心中已有成算。
“众口不一,再吵下去,也只是浪费时间,往后该当如何行事,请清广真人明白示下,我广寒门一定唯辰星山马首是瞻。”
所有人都惊住了。
虽说玄门有三大魁首,广寒门、齐云观、辰星山,可一直以来,广寒门的声势都在辰星山和齐云观之上。虽说七百年前,广寒门生了变故,地位有所衰落,现任门主仅炼虚境修为,可门中尚有和清广一样的合体境强者,为何这么快就甘愿屈居其下?
齐云观主也随后道:“若贤侄果真心有丘壑,尽请直言,我齐云观定全力支持。”
大家更加震惊了。
齐云观主可是玄门内唯一一位大乘圣者,怎么竟也这么说,可转念一想,又觉得不难理解。
四年前妖族大举侵略,齐云观是三大派中唯一站出来领袖群伦者。有传言说齐云观主在与妖皇一战中身受重伤,今后再难寸进。
现存的玄门高人中,唯有清广和雪凛合体境大圆满,最接近大乘。
又刚好,这两人都在辰星山。
两个最大的门派都相继表态,他们也不好再干坐着,也称同样愿支持辰星山领导玄门。
清广对此很满意,不枉师姐以身饲虎,从狐王那里求来补天珠,只可惜补天珠只有一枚,只能助一人修复根基。
二者取其一。
齐云观主和广寒门主之间,当然是选颓势已显,且更好控制的广寒门。
他轻甩衣袖站起来,先是故作沉思状,然后说:“既然诸位盛情,清广便却之不恭了,我提议,从今天起组建仙盟,各派订立盟约,服从盟主调派,彼此守望相助。”
这话一出,那些小门派无不欣喜,他们本来就需要依附大宗门而存,清广的话意味着以后他们可以从大宗门那里,分得更多的资源,受到更多地庇护。
于是更加拥戴清广这个盟主。
有人欢喜,当然有人不欢喜。
守望相助说起来容易,现存大小几百个宗门彼此相隔甚远,平时略加照扶当然没问题,可谁也不希望这是被迫的,何况战时自顾不暇,若再分兵去保护那些别的门派,太强人所难,便当场提了出来。
“诸位所言甚是,这的确是个问题,但有办法解决。”清广扫视一圈,目光深邃凌厉,接着又道,“至于和妖族那边,我赞成讲和。”
烈火宗掌门当即就跳出来反对:“妖族就算同意讲和,也只会将我们步步蚕食困死,一味委曲求全,那是软弱,只会自取灭亡!”
不待清广开口,斐玉真人就已受不了这种短视的观点,怒怼道:“妖族那边莫说妖皇,就是老牌妖王也有七位,新晋天骄更多,而我玄门高层战力不足,新人还尚未长成,以卵击石才是自取灭亡!”
烈火宗掌门被怼的无话可说。
清广轻轻一笑,神色未变:“烈火掌门何必性急,我说讲和,又没说一直要和。”
“那你是什么意思?”
“我们需要时间、空间,才能更好的备战。现在玄门各派力量分散,极易顾此而失彼,那些注定守不住的地界就干脆不守,我们割地、纳贡以此麻痹妖族,让他们相信,人族的抵抗已经到了尽头。”
场中一片死寂。
斐玉真人望着清广,藏在广袖里的手也不自觉攥紧,有些拿不准清广说这话时的真实心思。
清广若还是以前的清广,她自然不会疑心,可她如今已不是很确定,现在的清广,依旧道心清明吗?
齐云观主的脸色也变了。
清广完全没有在意,继续说道:“还有,我们要尽可能收拢散落修士,合并所有中小型门派,集中资源培养精锐弟子,数百年后元气恢复,再和妖族好好算一次账!”
“数百年?一纸盟约真能换来这么久的和平?”斐玉略显迟疑,却到底是动了心。
若议和真能换来数百年和平,割地、纳贡都无妨,只要眼下能缓过这口气,总有讨回来的机会。
广寒门目前最需要的就是时间,她虽有了素影这个得意弟子,可素影开始修行也不过四年,还不足以执掌一方仙山。
“我预估,至少会有五百年的和平。妖族内部分支众多,战利品如何分配,打下的地盘如何规划,占领地剩下的人族如何处置,以及未来该如何行动肯定存在巨大争议,不妥善解决这些,妖皇的位子就坐不稳。再说了,妖族可以利用邪修来瓦解我们,我们同样可以用手段来挑起妖族争端。如此,时间又可得到延长。”
众人深知清广的提议虽然危险,却也是救亡图存的必要之举,一番深思熟虑后,越来越多的人动心了。
缺乏自保能力的小型宗门自然爽快答应;大宗门不费吹灰之力就得到了大量的资源和人力,实力将进一步壮大,当然也欢喜;那些中型宗门则激烈反对。
他们或是身处中原腹地,或是尚未暴露在妖族的屠刀下,又因为自身具有一定的实力,即便不答应也在情理之中。
毕竟中小型宗门并入大型宗门,那被割出去的肯定都是中小型宗门的原有领地,舍出去的贡品里,也大部分会是他们的资源。
对他们而言,那不仅仅是一块地盘,而是整个宗门一代代人攒下的底蕴。
见反对的声音实在太大,清广不得不做出让步:“如若实在不愿意合并,待成功铲除妖患,你们还是可以脱离出去,或是另立山头,或是重回故地,都随你们。”
几位掌门相互看了一眼,都是满脸鄙夷不屑,到嘴的肥肉谁不想吃?到时候他们果真要走,那些大宗门岂会轻易放人?他们的资源,他们的传承,又岂会说还就还?
清广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升起的怒火,语气和软:“我以辰星山的荣耀向你们保证,只要平息妖患,定会倾尽全力扶持你们重建宗门!”
一部分人心有触动,默默低下了头,一部分人则依旧在冷笑。
人群中有道刻薄的声音:“若是你辰星山明日就覆灭了呢?”
清广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眼中的怒火肉眼可见,非常之时,必须行非常之法,他接受一切针对他本人的质疑和非议,却绝忍不了旁人对辰星山如此恶毒的诅咒。
有人带头,应声之人就绝不会少,另一道声音响了起来:“我们绝不搬迁,更不会合并!”
斐玉脸色阴沉,同样是满腔怒火:“你们一边享受来自大宗门的庇护,一边又拒绝付出任何的牺牲,天下没有这样的道理。”
许多人又纷纷支持斐玉。
局势再度焦灼起来,齐云观主皱着眉,不愿再继续扯皮,直接放出自己大乘境的威压,压得一众修为不如他的掌门人直不起腰,连斐玉和清广都直冒冷汗,动弹不得。
一刻钟后,他收了威压,带着些许怜悯和警告地看着清广。他非常清楚,辰星双壁,如今仅余其一,为给人族搏一个未来,辰星山正在做出一场巨大的牺牲。
他是在场年岁最长,修为最高之人,又是清广师父的至交好友,后辈既有驱逐妖族的冲霄之志,有救亿万人族之心,他作为前辈,怎么也该托举一番。
何况日后他一旦陨落,他那还未成气候的小徒弟,乃至整个齐云观,都需要辰星山的庇护。
叹了一口气,道:“既已结下仙盟,诸位就要遵盟主令行事,危难当头,切莫只看眼前得失,为一己私利断送整个人族。”
再次得到齐云观主站台,清广再无顾忌,直接令出如山:“从今日起,各宗速速就近合并,尽快整合资源,收拢散修。世间玄门只余辰星山、齐云观、广寒门,望月阁、天行宗、枯禅岛、悬天宫、沧澜海、宸极宫九派。其余各宗尽快迁移属地百姓和各类资源,以免被妖族占去。”
“仗着自己是大宗门,便来以势压人,仗着自己修为高,便来以力相轧,此等行径与妖何异?”
道理已经说得这么清楚,还要如此大放厥词,清广再难忍下怒气,斩钉截铁道:“若实在不愿合并、结盟的尽可离去,但我有言在先,尔等今日弃仙盟于不顾,他日如若有难,我仙盟绝不庇护。”
这话一出,原先叫嚣的人大部分都没了脾气,灰溜溜地坐回了位置。
只有两位掌门梗着脖子,不肯低头,看看周围的同伴,发现原先一直坚定支持自己的人纷纷退缩,恨得脸色铁青,展身飞下绣天峰。
看着那两人的背影,清广神情悲悯,不喜不怒,眸中却闪过一缕隐晦的杀意。
“在场留下之人是否愿结仙盟、并宗、议和?正告各位,此事一旦开始便再无反悔余地,否则,便是与我辰星山永世为敌!”
众位掌门齐齐起身,礼拜道:“我等愿遵盟主令,结盟、并宗、议和。愿我玄门永昌,人族永昌!”
清广微微一笑:“很好,既然敲定了方向,那我们接下来便来讨论一下细节。”
之后的商讨十分顺利,三大顶尖门派同声同气,再无一人敢有微词,届时直接由辰星山、齐云观与宸极宫出面与妖族协商,今后双方以黑水河为界。黑水河以西归妖族,以东属人族,双方均不得擅自跨越界限。
除议和诸事,宗门合并也一并敲定下来,玄门现存共二百七十八支,由辰星山并六十一宗,齐云观并五十四宗,广寒门并三十三宗,宸极宫并四十宗、天行宗并二十八宗、枯禅岛并二十六宗、悬天宫并一十二宗、沧澜海并一十五宗、望月阁并九宗,其中细则由各宗自裁,若一个月内未能安排妥当,再交由仙盟定夺。
才刚一散会,一道清冷急促的传讯灵光,穿透层层云海屏障,斐玉略略扬手,那道灵光便精准落在她指尖,细碎如雪,顷刻间便化开了,一道微弱神念传入她脑海。
这位广寒门主眸色微变。
她那好徒弟,竟然结丹失败了?
修士结丹失败,修为倒退倒是平常,伤了根基才是大事。
她忍不住担忧起来,想此间事一了,便赶紧回去看看具体情况,便也顾不得再等到晚上,直接在原地站着不动,等众人散去。
那颗补天珠,今日定要拿到!
清广见她不走,也就顺势待了下来,等着众人先行散去,等着她先开口。
斐玉客套地问了一句:“真人,今日会盟,各派首脑都到了,我在此盘桓数日,缘何不见雪凛真人?”
清广不紧不慢地取出一只玉匣,显然是早有准备,原本舒缓的神色隐约沉重起来,声音里恨意浓烈:“人间倾颓,生民蒙难,我师姐为寻破敌之策秘密潜入妖族,她以自己为代价,从狐王尘意那里得来这颗补天珠,只是从此之后,我对外只能宣称师姐进阶大乘失败,已于半月前陨落。”
该死的狐族,该死的狐王,竟然以补天珠来逼师姐委身于他,总有一天,他要修得大乘圆满,杀狐王,灭万妖,迎师姐回家!
斐玉心中一沉,想不到这补天珠是这样来的,雪凛为了玄门竟然牺牲至此,一时便不忍再开口求取。
不料,清广却主动将补天珠丢给了她,“斐玉真人,我师姐已经说服狐王尘意退兵,人妖议和定能成功,五百年内,你尽可安心修行并培养弟子,这补天珠我本就是特意留给你的,愿真人早日进阶。”
斐玉掂了掂那补天珠,心头一片滚烫,但清广主动将这么珍贵的礼物送出来,肯定不会没有条件,苦笑问:“真人想要什么?”
“我想与你广寒门结盟。”
“我们已有仙盟。”
“我说的是,除了明面上的仙盟,辰星山与广寒门必须联系得更加紧密,真正地休戚与共,同气连枝!”
斐玉躬身一拜,又一次承诺道:“这个自然,请真人放心,之前就说过了,我广寒门今后必唯辰星山马首是瞻,绝无二话!”
“凡间两家如需绑定,有联姻之俗,咱们两派既要结好,也总得有个联系的纽带,这情谊才不会轻易淡去。”
斐玉瞬间就挑起了眉:“真人想让你我座下弟子结亲,以作为连接两派的纽带?”
她几乎是想都没想就直接否决了,她再怎么样想要那颗补天珠,也不会拿自己一手教出来的徒弟做交换。
“非也,修行者问道长生,结亲做甚,没的牵绊弟子们修行!”
“那真人想要什么?”
“两件事,听闻你近年收了一位弟子,天资极为出众,不如让她入我辰星山,从此身兼两家之学,于两派于她都大大有益。”
斐玉心生恼意,素影根骨卓绝,灵体纯净,是她此生所见最珍贵的一块璞玉,用心调教,潜心修行,将来道途必不可限量。
把素影送去辰星山,交由身染黑气的清广去调教,那是绝不可能的。那是她的弟子,是她广寒门未来的擎天之柱,谁也不能碰。
“讹传而已,素影是有些聪慧,却还谈不上什么千载不遇,这不,守山长老刚刚传信过来,说她结丹失败了。”说着,斐玉便将方才所收那道灵讯显了出来。
清广听完那封灵讯,确信斐玉所言非虚,这才熄了念头。不能一次结丹成功,必然天才不到哪里去。
可见是别人夸大其词。
他的徒弟凌霄,可是一次性就成功了,结丹时引来十七道金丹雷罚,那才是玄门中万众称羡,绝无仅有的天才。
若果真并非是什么绝世天才,勉强要来也没什么用处,只会令广寒门生怨。
只是仍叹道:“不过若是这样,我们两派的关系到底不牢啊!”
斐玉笑眯眯道:“辰星山人才济济,真人何必跟我抢徒弟。素影那丫头很合我的脾性,我舍不得,不过素影有个妹妹,天资比之其姐虽稍有逊色,却也没差多少。我已属意将来让素影继我衣钵,未来门主的亲妹妹,这个联系应该足够紧密了吧!”
清广欣然应允,广寒门未来门主的亲妹妹入了辰星山门下,不仅他白得了一个好弟子,将来两派的合作也会更加默契。
“那另一件事又是什么?”
“烈火宗,青玄宗,今日背盟而去隐患无穷,一旦他们生了异心,合宗降妖,将今日会盟之事泄露出去,议和之事恐生波折,人族将迎灭顶之灾,请真人出动广寒门精锐力量,为天下玄门杀鸡儆猴。”
斐玉略一沉吟,想到青玄宗掌门离去时,那阴狠中明显带着杀意的眼神,便答应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