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之兰没有半分犹豫点头,将怀里整束狗尾巴草全部递过去,迎着漫天橘红色落日,垂眸盯着细碎草穗认真开口:“我只想陪着小姐一个人。”
落日余晖太过浓烈,华浅盯着手中野草,莫名觉得发烫,指尖不小心碰到少年冰凉的手掌。
明明野草和他的手都没有温度,心底却泛起一阵灼热感。
她抬头对上少年清冷安静的眼眸,对方淡淡勾起唇角:“天色不早,我们该返程了。”
两人穿过热闹街巷准备乘车,华浅半路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向身后的陆之兰。
少年连忙上前询问缘由。
华浅故意摆出骄纵模样抬高下巴发问:“如果有一天,我做了天大的错事,深深伤害到你,你还愿意一直跟着我吗?”
陆之兰安静注视她,迟迟没有开口作答。
华浅低下头捏紧衣角,满心愧疚与自嘲,世上哪里会有这么无怨无悔的傻子。
等她再次抬眼,少年已经走到自己跟前,巷口车马喧嚣络绎不绝。
陆之兰抬手,轻轻摘去落在她发丝间的落花,嗓音沙哑温柔:“若是小姐不开心,我只会反思,是不是我哪里做得不够好。”
华浅能清晰从他漆黑瞳孔里看见自己的身影,心里暗自感慨这人实在太过单纯。
陆之兰随手碾碎掌心花瓣,浅浅一笑。
从前他活得如同任人践踏的蝼蚁,遭受过数不清的伤害,他从来不怕吃苦受罪,唯一恐惧的只有被抛弃。
只要华浅不丢下他,任何委屈都能承受。
可如果连小姐都不要自己了呢?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像利刃狠狠扎进心口。
华浅回过神轻声催促动身,陆之兰抬手吹散掌心碎花瓣,心底默默祈求上天,千万不要让她抛下自己。
四、华府内宅母女谈心,偶遇华茹月
最近华浅一点清闲时间都没有,母亲不知道从哪里请来得道高僧抄写的经文,称静心诵读能平复心绪,勒令她每日清晨练字抄经。
这天她正坐在内屋伏案书写,下人进门通报表哥登门拜访。
华浅立刻放下毛笔,脸上露出喜色,打算出门迎接,刚迈开脚步就被谢意兰厉声喊住。
她慌忙停下动作回头,谢意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擦拭唇角发问:“先前在路上碰到子衿的时候,你早就知道他要来京城,怎么不提前跟我说?”
“纯属出门偶遇,我事先完全不知情。”
“他千里迢迢进京赶考,为何第一站不是先来华府?”
“他担心空手拜访不合礼数,打算先在书院安顿妥当再来拜见您。”
谢意兰目光淡淡扫过女儿,语气带着几分微妙:“你和这位表哥相处倒是格外亲近。”
“我们本就是血缘至亲,自然相处自在。”华浅往后退两步,急着出门,“别让表哥等太久,我先出去迎接了。”
说完一溜烟跑出房间,谢意兰揉着眉心叹气,侍女秋分上前添上新茶,轻声宽慰:“说不定两人只是纯粹兄妹情分。
就算日后互生情愫,只要表少爷考取官职留在京城,有您撑腰,谢家主母也不敢随意刁难小姐。”
谢意兰眉头依旧舒展不开,满心忧虑:“倘若哪天我不在人世,兄长驻守边疆常年不归,祖母避世不问世事,华道向来偏心旁人,到时候浅浅只会任人欺负。”
秋分连忙说吉利话安抚,惹得谢意兰轻笑,又担忧这番话被谢家妇人听见惹出是非。
她握紧桌上经书,只盼自己能长久护着女儿,守住华家安稳。
华府大门外,华茹月由丫鬟搀扶等候,一身素雅长裙衬出纤细身段。
看见远处身形挺拔的谢子衿,忍不住多打量几眼。
对方察觉到视线,立刻躬身行礼。
华茹月悄悄询问身旁丫鬟对方身份,丫鬟摇头表示从未见过。
她暗自评判,对方衣着朴素没有随从,定然不是家底丰厚的世家子弟,空有一副好看皮囊罢了。
她和顾家小姐有约,正准备登上马车,耳边传来熟悉的清脆喊声。
华浅快步奔向谢子衿,毫无大家闺秀该有的矜持。
华茹月掀开车帘旁观,等两人交谈间隙开口嘲讽:“三妹妹如今换了交好的人?”
“二姐这话是什么意思?”华浅心知对方刻意找茬,没必要过多解释。
“以前除了敬王殿下,从没见过你和其他男子走这么近,全城都清楚你爱慕王爷,这份痴心连我看着都动容。”华茹月意有所指打量谢子衿。
华浅没有动怒,坦然抬眼回望马车里的人:“二姐每日四处应酬讨好各家小姐,今日倒是有空蹲在门口看热闹?”
华茹月脸色瞬间发青,急忙辩解自己和顾家小姐真心交好,华浅顺势催促她赴约,免得对方久等发脾气。
华茹月临走前又瞥了一眼谢子衿,语气暗含讥讽:“三妹妹眼光可得放长远,不要吃不到上等佳肴,就随便凑合。”
马车驶远,华浅朝着车尾悄悄啐了一声。
谢子衿全程看在眼里,方才华茹月提起敬王,他想起在常州时曾和王爷相谈甚欢,十分敬佩对方。
如今才确认全城传言属实,表妹心里装着别人,心底涌上一阵酸涩,低声发问:“原来你一直倾心二皇子?”
华浅下意识否认,转念又慌忙改口掩饰:“王爷样貌出众、才华过人,京中无数女子心生仰慕,我自然也不例外。”
谢子衿只当她年纪尚小,分不清楚仰慕和爱慕,心里的压抑稍稍舒缓。
五、月夜读信,毒性发作燥热难耐
之后谢子衿经常托人送来书信,内容五花八门,有书院一日三餐的吃食、授课先生讲的趣味典故,还有触景生情写下的小诗。
信里写道院内荷花尽数盛开,没法采摘完整花朵,便捞起一片飘落的荷瓣封进信封,花香依旧留存。
华浅拆开信封,一片粉白色花瓣轻轻掉落,淡淡清香萦绕鼻尖。
月圆之夜蝉鸣持续不断,华浅趴在窗边翻看堆积的书信,侍女小满在一旁清点数量,告知已经累计十六封。
不知不觉两人已经互通十六封信件,月亮反复阴晴圆缺,又到十五这天,体内潜藏的毒素开始发作,血液里一阵阵发烫,浑身燥热难忍,脸颊持续泛红,好在尚且能够忍耐。
她伸手拿起桌上刚出炉的桃酥,入口微微发烫。
小满叮嘱她慢些食用,点心需要放凉。
华浅随口应下,目光依旧停留在信纸之上。
窗外蝉鸣变得嘈杂刺耳,往日悦耳的夏声此刻格外扰人。
毒素放大所有感官,身上薄衫被汗水浸透,黏腻布料贴在肌肤上十分难受。
华浅下意识松开外层长衫,只留贴身里衣,单层薄布松垮挂在腰间。
身后传来磨墨的动静,她以为是小满,随口吩咐研磨墨水准备回信,打算写几句吉利话预祝表哥殿试拔得头筹。
可回头看见站在桌边的是陆之兰,她慌忙拉紧滑落的衣衫。
陆之兰神色平静,没有半分局促,反倒华浅脸颊红透。
他看出少女窘迫,轻声解释:“小满吃坏肚子临时离开,临走嘱咐我留下来照看你,提醒你别吃太烫的点心。”
夜色深沉,圆月亮度有限,华浅没能看清少年泛红的耳根,不停宽慰自己两人如同侍女一般亲近,没必要拘谨。
可体内燥热感不断加剧,仿佛置身密闭蒸笼。
陆之兰推开全部窗户通风,奈何晚风同样温热,丝毫没法降温。
听见少年脚步声走远,心底莫名生出不舍。
没过多久对方折返,手里捧着一小个瓷盒,盒子飘出清爽香气,稍稍缓解燥热。
此刻华浅模样狼狈,衣衫半褪,肩头布满细密汗珠,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一般。
她循着香味凑近,意识尚且清醒,出声询问盒内物品。
陆之兰打开瓶塞,清凉薄荷气息扑面而来,低声说明:“这是街边随处能买到的薄荷清凉油,涂抹在皮肤上能快速降温,刚好缓解你身上的燥热不适。”
燥热感缠得华浅浑身难受,她抬眼望向身旁少年,一双眼蒙着薄薄水汽,湿漉漉的格外软。
华浅轻轻抿了下嘴唇,率先开口应答。
“我愿意试试看。”她语速带点急切,伸手抓过桌上装薄荷精油的白瓷小瓶,“就用这个缓解身上发烫的不适感好了。”
她指尖控制不住轻轻发颤,差一点就没能稳稳攥住光滑瓶身。
华浅拆开瓶塞,把清凉精油挨个抹在胳膊、脖颈两处,后背大片肌肤自己完全够不着,没办法均匀涂上。
浑身燥热越来越熬人,她急着给后背也敷上清凉药膏,抬手反复试探都碰不到,心里越发焦躁慌乱,手猛地一歪,整瓶薄荷油眼看就要摔落在地。
好在站在一旁的陆之兰反应极快,伸手稳稳接住了瓷瓶。
华浅慌忙扭过身子,胸口起伏微微喘着气,视线直直落向少年修长干净的手指,心底乱乱的。
陆之兰不急不慢倾斜瓶身,倒出少量精油摊在掌心,垂着眼抬起来,视线刚好和华浅撞在一起。
夜里烛火摇曳晃动,衬得少女唇瓣红得亮眼,像特意点过胭脂似的。
“若是小姐不介意,我可以帮你涂抹后背。”陆之兰声线低沉温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