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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题

莫云曦

除夕那天,长安城从午后就开始热闹起来了。

未央宫的正殿前挂满了红灯笼,廊下铺了崭新的红毡,宫人们来来往往地端送着酒馔果品。前殿的宴席是给朝臣和宗室准备的,后殿则设了家宴,两处灯火通明,丝竹声从午后就没断过。

莫云曦一早就被宫女们围着梳妆。今日的礼服比册后大典那日轻便些,是件正红色的深衣,领口和袖缘绣着金色的凤纹,衬得她整个人明艳端方。她对着铜镜照了照,把凤冠戴上了,又摘下来换了顶轻便些的珠冠。

“皇后娘娘今日真好看。”小宫女在旁边笑着夸。

“行了行了,别拍马屁了。”莫云曦把耳坠戴好,转头去看两个孩子。

刘曦穿了件小号的玄色锦袍,领口袖口滚了红边,被乳母打扮得像个缩小版的天子。小家伙不习惯穿这么齐整,正扭来扭去地扯衣领。刘昭倒是安安静静的,裹在红缎襁褓里,被乳母抱着,睁着一双黑亮的眼睛四处看,对灯火通明的大殿充满了好奇。

莫云曦把刘曦从乳母手里接过来,替他理了理歪掉的领口:“别扯了,再扯就掉了。待会儿见着人要叫人,知道吗?”

刘曦最近刚学会喊“爹”“娘”,心情好的时候会嘟囔几句,可让他对着满殿的人开口叫人,那就全凭运气了。莫云曦也没指望他太多,抱着他往宣室殿走。

刘彻已经在殿前等着了。今日他穿着玄色冕服,十二串白玉冕旒垂在额前,整个人被灯火衬得格外端肃。看见莫云曦抱着刘曦走过来,他伸手把儿子接了过去。刘曦到了他怀里倒是乖了,大概是被他爹那身玄色冕服震住了,仰着小脑袋盯着冕旒上的珠子看,伸手想去够。

“别够,这个不能玩。”刘彻把他的手轻轻按下去。

家宴设在后殿。莫云曦抱着刘昭坐在刘彻旁边,刘曦被乳母抱在侧面的小案前喂饭。殿中坐满了人——宗室的几位老王爷、馆陶公主、窦家那边的几个长辈,还有后宫的妃嫔们。卫子夫抱着刘据坐在偏席,今日穿了件素青色的新礼服,比往日精神了些,刘据在她怀里睡得正香。

宴席开始后,丝竹声起,宫人鱼贯而入奉上酒馔。莫云曦端着酒杯坐在刘彻旁边,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应付着宗室命妇们一个接一个的敬酒和恭维。她余光瞥见馆陶公主坐在宗室席的前排,面色淡淡的,和旁边的人说话时偶尔往这边看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一瞬又移开了。

馆陶公主是陈阿娇的母亲。女儿被废了,外孙女的名分没了,可她今日还是来了,穿着最隆重的礼服坐在宗室席上,和往年一样体面。莫云曦远远朝她举了举杯,馆陶公主愣了一下,随即也举杯还了礼,动作不疾不徐的。

刘曦在乳母那边吃饱了就开始闹,非要下地走。乳母管不住他,莫云曦让内侍把他放下来,小家伙摇摇晃晃地往主位这边走,走到刘彻腿边仰着头喊了一声“爹”。殿中安静了一瞬,然后刘彻弯腰把他捞起来放在膝上,小家伙坐在父亲膝上东张西望,看见底下那么多人盯着他看,愣了一会儿,忽然咧嘴笑了一下。

底下的人都跟着笑。莫云曦听见旁边一位老王爷捋着胡子说:“小皇子这模样,和陛下小时候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刘彻低头看了看膝上正揪着他冕服系带的刘曦,嘴角弯了一下:“他比朕小时候皮。”

刘曦在父亲膝上坐不住,扭了两下又要往下滑。刘彻把他放回地上,小家伙蹬蹬蹬跑到莫云曦那边去了。莫云曦正在给刘昭喂奶,看见儿子跑过来,让内侍把他抱到旁边的榻上坐着,给了他一只布老虎让他自己玩。

宴席过半,刘彻起身去前殿给朝臣们敬酒。莫云曦留在后殿看着两个孩子。她刚把刘昭哄睡了放进摇篮,刘曦就拉着她的袖子要出去看灯笼。她拗不过,牵着儿子的小手走到殿门口站了一会儿。夜风裹着雪粒扑面而来,刘曦仰着头看廊下的大红灯笼,伸手指着“啊啊”地叫。

“好看吗?”莫云曦低头问他。

刘曦用力点了点头。

“等会儿让你爹抱你看。”她把儿子往怀里拢了拢,“外面冷,进去吧。”

回到殿里不久刘彻就从前面回来了。刘曦一看见他爹就挣开莫云曦的手跑过去,仰着头喊“灯笼”。刘彻把他抱起来,走到殿门口让他够廊下的灯笼穗子。小家伙抓了一把穗子在手里,高兴得直蹬腿。

莫云曦站在殿内看着他们爷俩的背影,忽然听见旁边有人走过来。她转头一看,是馆陶公主。

馆陶公主站在她旁边,目光也落在门口那对父子身上,看了一会儿,忽然轻声开口:“阿娇小时候也喜欢灯笼。每年除夕都让我抱着她到廊下去够穗子。”

莫云曦没有接话。

“她今年一个人在长门宫过的年。”馆陶公主的声音很平,听不出什么情绪,“我让人送了东西过去,不知道她收了没有。”

“她会收的。”莫云曦说。

馆陶公主偏头看了她一眼。灯火映着她那张保养得宜的脸,眉目间依稀能看出陈阿娇的影子。她看了莫云曦片刻,忽然说了一句:“你比我想的合适。”

莫云曦愣了一下。

“当皇后。”馆陶公主补了一句,然后转身走了。她的背影在殿中的人影和灯火间渐渐远去,走得不疾不徐的,和来时一样体面。

刘彻抱着刘曦回来时看见莫云曦站在原地发呆,走过来把儿子放下来,低头问她:“怎么了?”

“没什么。”莫云曦收回目光,把摇篮里翻了个身的刘昭重新裹好,“馆陶公主方才跟我说话。”

“说什么了?”

“说我比她想得合适。”

刘彻看了她一眼,没有接话。可他伸手把她垂在肩头的一缕碎发拢到耳后,动作很轻。

宴席散了之后,两人把两个孩子交给乳母带回彻曦殿。莫云曦和刘彻并肩走在廊下,夜风裹着雪粒吹过来,刘彻解了大氅披在她肩上。

“除夕过完就是新年了。”莫云曦裹着大氅往前走,看着廊下一排排红灯笼在夜风中轻轻晃动。

“嗯。”刘彻走在她旁边,手自然地牵住了她拢在袖中的手指,“明年还有明年的事。”

“什么事?”

“还没想好。”他把她的手握紧了些,“反正有你一起想。”

莫云曦偏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弯。廊道尽头,彻曦殿的灯火在雪夜里亮着,暖融融的。乳母大概已经把刘曦和刘昭都哄睡了,门虚掩着,窗纸上映出里面暖黄的光。

两人踩着雪走到殿门口,刘彻推开门让她先进去。殿内炭火烧得正旺,刘曦已经在摇篮里睡熟了,刘昭也安安静静的。莫云曦把大氅脱了挂好,回头看见刘彻正在掩门,外面的风雪被关在了门外。

“新年好,夫君。”她轻声说。

刘彻转过身来看她,嘴角弯了一下:“新年好,皇后。”

窗外钟声沉沉地响起来,从长乐宫的方向穿过雪幕传过来。除夕过了,新年到了。殿内的灯火安安静静地亮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映在墙上,靠在一起,分不开。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