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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题

莫云曦

十月末,长安城落了今年入冬的第一场雪。

那天清晨莫云曦是被窗外簌簌的声响弄醒的。她睁开眼,看见窗纸上映着一层灰白色的光,比平日亮些,也比平日冷些。她动了动,身旁的刘彻还在睡,一只手搭在她腰上,呼吸平稳。她没叫醒他,自己慢慢从被子里抽出来,披了件外袍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往外看。

雪不大,细细碎碎的,落在庭院的青砖地上,铺了薄薄一层白。廊下的铜灯还亮着,火光映着雪粒,一闪一闪的。上林苑梅林的方向在晨雾里影影绰绰的,枝头好像比前几日又饱满了一些。

她站在窗边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去年初雪的时候,她在梅林里跟他说“以后每一场雪都要一起看”。那时候刘曦还在肚子里,她还没当皇后,椒房殿里陈阿娇还是皇后,卫子夫还没承宠。一年时间,什么都变了。

“站窗口吹风。”

刘彻的声音从榻上传来,带着刚睡醒的哑。莫云曦回过头,看见他正撑着手臂看她,头发散在枕上,被子滑到腰际,露出寝衣的领口。

“下雪了。”她说。

“嗯。朕听见了。”他朝她伸出手,“过来。”

莫云曦把窗合上走回榻边,被他一把拉进被子里裹住了。他的手有点凉,贴在她后颈上冰得她缩了一下脖子。

“你手凉。”

“刚睡醒。”他把脸埋进她肩窝里,“再待一会儿。”

莫云曦被他拢在怀里,听着他的呼吸从方才的散漫渐渐沉下来。她伸手摸了摸他散在枕上的头发,指间滑过那些柔软的发丝,忽然轻声说:“去年初雪的时候,你在梅林里亲了我一下。”

刘彻埋在她肩窝里没动,可她感觉到他嘴角弯了一下。

“嗯。”

“今年呢?”

他抬起头来看她,目光里还带着刚醒来的慵懒,可眼底已经浮起了一点她熟悉的笑意:“今年带着曦儿和昭儿去。”

刘曦已经快一岁了,能扶着东西走几步,也会含糊不清地喊“爹爹”“娘娘”。刘昭三个多月,还只会躺着蹬腿和笑。莫云曦想了想刘曦在雪地里摇摇晃晃走路的模样,忍不住笑了一声:“曦儿第一次看雪,不知道什么反应。”

“下去看看就知道了。”

早膳之后,两人把两个孩子裹得严严实实的出了门。刘曦穿了件厚厚的小棉袍,裹得像个球,被刘彻抱在怀里。小家伙东张西望地看着外面白茫茫的一片,小脸上又是好奇又是困惑,伸手去够空中飘下来的雪粒。刘昭被莫云曦抱着,裹在襁褓里,只露出一张小脸,倒是一点不怕冷,睁着黑亮的眼睛四处看。

到了梅林边,刘彻把刘曦放下来。小家伙踩在薄薄的积雪上,脚底咯吱一响,吓得往后一缩,扶着他父亲的腿不肯迈步。刘彻弯着腰扶着他,等着他慢慢适应。刘曦站了一会儿,发现雪踩上去会响,又试探着迈了一步,又响了一下,他咧嘴笑了,开始踉踉跄跄地往林子里走。

莫云曦抱着刘昭跟在后面,看着刘曦一步一步地踩雪玩,时不时蹲下来用手去抓地上的雪,抓了一把凉得直甩手,甩完又去抓。

“跟他爹一样。”她低头对刘昭说,“看见新鲜东西就往上凑。”

刘昭在她怀里咿咿呀呀地应了一声,像是在附和她。

梅林的枝头已经结了不少花苞,有几朵性急的已经绽开了。刘彻带着刘曦走到一棵老梅前,把儿子抱起来凑近了看枝头的花。刘曦伸手去够那些红色的花瓣,够不着就使劲往前探身子,嘴里“啊啊”地叫着。

莫云曦抱着刘昭站在旁边看着,忽然想起一件事——去年初雪她在这片梅林里问他“你喜不喜欢我”,他回答说“朕等了你好几年”。

“夫君,”她叫他。

刘彻抱着刘曦回过头来。

“你还记不记得去年在这儿说过什么?”

刘彻想了想,把刘曦换了个姿势抱稳了,嘴角弯了一下:“记得。”

“那你今年再说一遍。”

“朕喜欢你。”他说,语气平平的,跟去年一模一样。

莫云曦笑着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刘昭:“昭儿你听见了?你爹说喜欢娘。”

刘昭当然听不懂,只是冲她笑了一下,露出粉嫩的牙床。

雪还在下,细碎的白落在梅枝上,落在刘曦仰着的小脸上,落在莫云曦和刘彻的肩头。刘曦被雪迷了眼睛,揉了两下又伸手去够枝头的梅花。刘彻把他举高了些让他够到一朵低枝上的花,小家伙抓到了花瓣,攥在手里往嘴里塞。

“曦儿不能吃!”莫云曦赶紧伸手去拦,把花瓣从他手里抠出来。刘曦被抢了东西嘴一瘪要哭,刘彻连忙把他放下来让他踩雪玩,注意力一转移,小家伙又忘了方才的事,摇摇晃晃地往雪地里踩去了。

莫云曦看着儿子在雪地里蹒跚的背影,又看了看怀里安安静静看热闹的女儿,忽然觉得日子过得真快。去年初雪的时候她还在想这人什么时候能说一句喜欢她,今年初雪的时候她已经抱着俩孩子站在同一片梅林里了。

“夫君,”她忽然叫他。

“嗯。”

“以后每一场初雪我们都来这儿好不好?带着曦儿和昭儿,等他们大了也带着他们来。”

刘彻走到她身边站定,低头看了看她怀里裹在襁褓里的刘昭,又抬头看了看前面正蹲在地上抓雪的刘曦,伸手把莫云曦肩头落的一粒雪拂掉了。

“好。”

雪落无声,梅林里安安静静的,只有刘曦踩雪的咯吱声和偶尔咿咿呀呀的嘟囔。远处未央宫的钟声穿过来,沉沉的,被雪幕滤得柔和了几分。

莫云曦抱着刘昭,刘彻走在她旁边,两个人的肩头时不时轻轻碰在一起。前面刘曦蹲在雪地里抬起头来冲他们咧着嘴笑,手里攥着一把雪,小脸冻得红扑扑的。

“走吧,”刘彻伸手把儿子捞起来拍了拍他身上的雪,“该回去了。”

“嗯。”莫云曦跟着他往回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片梅林。枝头的花苞在雪中安安静静地鼓着,再过些日子就要盛开了。今年的梅花应该会开得比去年还好。

她收回目光,快步跟上了前面抱着儿子的刘彻,三个人踩着来时的脚印往回走。刘昭在她怀里打了个哈欠,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