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蛇发

"噔 ——"

林心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

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声音沙哑得厉害："原来…… 又做梦了……"

胸口好闷。

像压了一块大石头。

那些人世的痛苦回忆，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挥之不去。她明明已经死了，明明已经到地府了，可那些悔恨和痛苦，却还是紧紧地缠着她，让她喘不过气。

她环顾四周。

熟悉的紫色纱帐，熟悉的雕花床，熟悉的淡淡花香……

是紫月阁。

"呵……" 她扯了扯嘴角，笑得有些苦涩，"看来是竹大人…… 把我送回来的。"

她拖着疲惫的身子，走到卧房门口，一推开门 ——

就看见小鬼阿右正站在门口，直勾勾地盯着她。

林心妍愣了一下，声音还有些暗哑："你怎么在这儿？哦…… 是炎玦有事找我？"

谁知阿右 "扑通" 一声就跪下了，对着她结结实实地磕了个头，然后紧张兮兮地开口：

"炎王爷吩咐了！从今天起，奴就是唯大人您的随从仆人了！请…… 请您不要嫌弃奴！"

林心妍本来想回绝的。

可话到嘴边，她又咽了回去。

上次就是因为不认路，找不到阎王殿，才迷路跑进了幽林深谷，还受了伤……

虽然有个仆人在身边，自由度肯定会受限，而且什么事都会被通报给炎玦…… 但好像，也确实没办法。

她叹了口气，缓缓开口："行吧。替我多谢王爷的好意。"

"不过 ——" 她话锋一转，"我现在的要求是，你先待在这儿，别跟着我。"

"啊？"

阿右呆了半秒，连忙追问："您现在要去哪儿啊？不去中庭找炎王殿下吗？"

林心妍正准备从他身边走过去，听到这话，忽然想起了什么。

"对了。" 她停下脚步，"帮我把资料递给王爷，我要出去散散心。"

她说着，就往怀里摸去。

摸了半天…… 空的。

"哎？怪了……" 她皱起眉，"我明明塞得好好的……"

她低头看向自己的衣袖 —— 上面干干净净的，连一点血迹都没有了。

林心妍一拍脑袋，暗道不好。

"完了！落在竹隐那儿了！不会被打湿了吧？"

恰在此时，一个小鬼从阁外走了进来。

"奴是阿北，是竹大人的仆人。" 他一边自我介绍，一边掏出一本册子，"奉大人之命，来给您送您遗落的东西。"

林心妍松了口气。

"有劳了。" 她接过名册。

阿北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然后就匆匆忙忙地离开了，像是多待一秒都不行。

林心妍看着他的背影，心里莫名有点不爽。

直觉告诉她 —— 竹隐根本就是故意的，故意不亲自来，故意派个小鬼过来，就是为了避开和她见面。

"算了。"

她甩甩头，把名册胡乱塞进阿右怀里："喏，交给你了！"

说完，便径直走了出去。

"啊这……" 阿右抱着名册，看着她的背影，抓了抓后脑勺，"唯大人不会…… 又自己走丢了吧？"

林心妍走着走着，不知不觉就走到了外庭。

可脑海里，总是不断地浮现出泥鳅哥哥的样子。

他的声音，他的笑，他生气的样子，还有…… 他最后空洞的眼神。

两个人从小到大的点点滴滴，像走马灯一样，在脑子里转个不停。

她叹了口气，喃喃自语："虽然人死不能复生…… 但若能再见小明一面，我愿意付出任何代价。"

"只是…… 只怕，他不愿意见到我吧。"

她抬头，望着眼前四季常青的树，心里明白 —— 自己离奈何桥，不远了。

她伸手，摸了摸心口的位置。

那里，空空的，又沉沉的。

"我活该…… 活该一直活在这揪心的悔恨之中吧。"

她磨磨蹭蹭地，踏上了奈何桥。

桥的那头，孟婆还是老样子，正忙着搅动锅里的什么东西。

头发花白的老婆婆，看到走过来的林心妍，推了推眼镜，仔细瞅了瞅。

"哎哟喂！我说怎么这么眼熟呢！" 她一拍大腿，"小姑娘，你还没去投胎啊？"

林心妍苦笑了一下，没回答她的问题。

她的目光，紧紧盯着那口大锅里煮着的、冒着泡的绿色汤水，像是被勾走了魂似的。

"老婆婆……" 她轻声问，"这里面，都放了什么啊？"

"哦，对了！"

孟婆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一拍脑门："上次你就没喝我的汤！不然啊，你早就步入轮回了！"

"小姑娘，不怕告诉你，这里面可放了不少好东西！" 她扳着手指头，如数家珍，"有忘忧草、折甘果，还有轻粉、香花……"

婆婆噼里啪啦地念叨了好几种药名，可林心妍的注意力，只被第一种牢牢抓住了。

"等一下。" 她打断孟婆，声音都在发抖，"忘忧草…… 忘忧草…… 是真的能忘记世间的忧愁吗？"

"那是当然！" 孟婆拍着胸脯，"这些药材啊，都是竹大人每天从幽林深谷里采摘出来，送到婆子我手上的，绝对新鲜！效果好着呢！"

林心妍着了魔似的，死死盯着那锅绿汤。

只要喝了它……

只要喝了它，我就能忘记前世的痛苦，就能摆脱这内心的悔恨了……

就能…… 不用再想泥鳅哥哥了……

"嘿嘿嘿，好姑娘，这汤你得喝呀！" 孟婆盛了满满一碗，递到她面前，"早喝早投胎！哪有魂灵老在地府晃来晃去的？放下心中的执念吧……"

林心妍伸出手，接过了那碗汤。

汤碗很烫，可她像是感觉不到似的。

她缓缓地，把碗往唇边送去。

泥鳅哥哥…… 对不起。

请原谅我的自私。

就让我们…… 忘了彼此吧。

就在碗即将碰到嘴唇的那一刻 ——

"呼 ——"

一阵黑风猛地刮过！

紧接着，一条黑蛇不知从哪儿窜了出来，猛地袭向林心妍！

蛇尾一摆 ——

"啪！"

汤碗直接被打翻在地，碎成了几片，绿色的汤水洒了一地，冒着滋滋的白烟。

"哎哟哟！" 孟婆大跌眼镜，拍着大腿叫道，"这是什么风啊…… 把这位大人给吹来了！"

那条黑蛇像是活物一般，"嗖" 地一下，飞回了它主人的身边。

而它们的主人，缓缓睁开了眼睛。

下一秒 ——

万千条黑蛇，同时化回了乌黑的发丝，垂落肩头。

林心妍看得目瞪口呆。

那是个男子。

他有着神话中美杜莎般的魔发 —— 不，比美杜莎更甚。他的头发，竟然是由无数条黑蛇化成的。

他身穿一袭黑袍，眼神冰冷得像寒星坠入了永夜，透着无尽的深邃与神秘。

身姿挺拔如松，黑袍随风而动，却不见丝毫凌乱。仿佛他本身，就是黑暗的主宰。

薄唇紧抿，冷峻的面容，像是用最锋利的刀刃雕刻而成，没有一丝温度。

他看向林心妍，声音低沉得如同来自地狱深处的回响 ——

"你在地府待得太久了。"

"若喝下那汤，你会立即魂飞魄散。"

林心妍惊愕地抬起头。

黑袍男子一步步朝她走近。

"你…… 是谁？" 她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心里却莫名觉得，这袍子…… 好像在哪儿见过，有点眼熟。

黑袍男子没有回答。

他轻轻抬起手。

一缕黑发 —— 或者说，一条小黑蛇，悄无声息地缠上了林心妍的手腕。

冰凉的触感，让她打了个寒颤。

"吾乃黑无常 —— 夜暝。"

他的声音，依旧没什么温度，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你这女人，到哪儿哪儿就生麻烦。"

"世间因果轮回，岂是一碗汤就能了结的！"

林心妍不满地挣扎了两下，却发现自己根本动弹不得。

那缕头发看着细，力气却大得惊人。

"死不死关你什么事啊！" 她又气又怕，梗着脖子道，"你到底想怎样？"

夜暝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个弧度。

似笑非笑，带着几分玩味，又带着几分深不可测。

"跟我走。"

"吾带你…… 寻真理。"

话音刚落，黑袍一挥。

林心妍只觉得眼前一黑，再反应过来时，两人已经消失在了奈何桥畔。

只留下孟婆一个人，站在原地，摇头叹着气。

"魂飞魄散又如何……" 她喃喃道，"总好过拘泥于前世的痛苦之中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