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勋说的“换一家”,是一家藏在老居民区楼下的炒菜馆。店面不大,门头挂着红色招牌,写着“陈记小炒”。池砚站在门口看了一眼,转头问他:“你什么时候找到这家的?”
“上周。”
“你一个人来吃的?”
“不是。”贺勋推开门让她先进,“小马说的。”
“小马连这种地方都知道?”
“他什么都吃。”
两个人找了一张靠墙的小桌坐下。贺勋把菜单推给她,池砚翻了翻,看到价格都在二十到四十之间,不贵。她看完抬头看着贺勋:“你点吧,我不知道什么好吃。”
贺勋没有推辞,对老板说了一句:“泡椒牛肉,清炒时蔬,一碗番茄蛋汤。”然后转头看池砚,“够不够?”
“够了。”
老板转身走了。桌上有一壶茶,池砚给自己倒了一杯,也给贺勋倒了一杯。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贺勋,你上次说想跟我吃顿好的,就是这种好的?”
“不好吗?”
“不是不好,是——”
“是什么?”
“我以为你会选一家贵一点的。”
贺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贵的不一定比这家好吃。我试过。”
“你什么时候试的?”
“上周末,你加班那天晚上,我路过这里进去吃了。”他把茶杯放下,“泡椒牛肉不错。”
池砚低头笑了一下,没有说话。她觉得贺勋这个人,表达的方式和别人不一样。别人说“我想跟你吃饭”可能会选一家环境好的、灯光明亮的、适合约会的餐厅。他说的是“这家泡椒牛肉不错”——那是他提前吃过一次、确认了味道才带她来的。
菜端上来的时候池砚看到泡椒牛肉的分量很足,肉片切得薄,红椒绿椒泡椒混在一起,颜色鲜亮。她夹了一筷子放进嘴里,辣味在舌尖上散开,但和面馆的红烧牛肉面不一样,这家的辣是带着鲜的,不呛。她点了点头:“好吃。”
“比你上次那个红烧牛肉面呢?”
“那个面辣得我要喝两杯水。这个不用。”
“那就行。”
两个人吃着饭,偶尔聊两句物流园的案子,偶尔沉默,沉默也不尴尬。池砚喝汤的时候抬头看了贺勋一眼,他在低头夹菜,动作不快不慢。她忽然想起那天下午在物流园的时候,他蹲在铁门旁边抬头看那根电线杆的样子——很专心,专注到旁边有什么人走过去他都不会分心。她那时候就觉得,这个人认真起来的样子挺好看的。
吃完饭贺勋去结账,池砚说“我来”,他说“你上次请了面,这次我来”,没有多余的话,直接扫码付了。两个人走出炒菜馆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街上亮着路灯,微风带着一点初夏的闷热。
“你走哪边?”池砚问。
“先送你回去。”
“不顺路吧?”
“走一走就顺了。”
池砚没有再推辞。两个人沿着路灯下的街道走了一段,池砚低头看着脚下,地上有两道影子交错着。她走了几步,然后开口说:“贺勋,你是因为想让我多吃点才选这家店的,还是因为真的觉得它好吃?”
贺勋走在她旁边,没有转头,但他说的话很清楚:“都有。”
“那你今天跟我吃饭,是顺便的,还是专门约的?”
“你猜。”
“你每次都让我猜。”
“因为你每次都猜对。”
池砚的脚步慢了一拍,她停下来看了他一眼。贺勋也停下来,转头看着她,路灯从侧面照过来,他半边脸被光映着,另半边在阴影里。他没有躲开她的目光,也没有催她继续走。他站在那里等了她一下,然后说:“你今天猜对了吗?”
池砚看着他。他问这个问题的时候表情很平静,但她看到他垂在身侧的那只手,手指很轻地蜷了一下。那是他紧张的时候才会有的小动作。她收回目光,重新往前走,嘴角没有收住弧度:“猜对了。”
她听到身后传来他的脚步声,他走了两步跟上来,和她重新并排。两个人又走了一段路,谁都没有说话,但那种安静比之前更轻了,像塑料薄膜被掀开了一个角,底下的东西慢慢透出气来。
到了池砚的小区门口,她停下来:“我到了。”
贺勋也停下来:“嗯。”
“你今天回去走哪边?”
“北边。”
“那你上次为什么从南门走?”
“因为那天你说你走南门。”
他说完这句话,没有等她接话,也没有多停留,转身往北边的方向走了。池砚站在小区门口,看着他走远的背影。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然后拐了个弯,消失了。她站在那里多站了几秒,然后才转身进了小区。
上楼的时候她掏出手机,看到贺勋发来一条消息:“到了。”
她回:“我也是。”
停了两秒,她又打了一行字:“贺勋,你以后想跟我吃饭,不用先自己试一遍菜。”
消息发出去之后她没有等到回复,但她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嘴角的弧度一直没有下去。
第二天早上池砚到办公室的时候,贺勋已经到了。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短袖,外面套了一件浅灰开衫,低头把包放在椅子上的时候,桌面上多了一盒东西。她拿起来看了一眼——一盒绿豆糕,独立包装的,正好四个。
她转头看贺勋:“你不是说你不吃甜的吗?”
贺勋没有抬头:“给你的。你上次值班不是带了绿豆糕?”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吃绿豆糕?”
“你上次放我桌上的那盒,你走之后看包装看了两秒。”
池砚低头看着那盒绿豆糕,她把盒子打开,拿了一个放在嘴里咬了一口。她嚼了两下,咽下去,然后说了一句话:“贺勋,你再这样下去,小马要说我收受贿赂了。”
“受贿是收钱,不是收绿豆糕。”
“那算什么?”
“算你还我的。”
“我上次给你那盒,你说你不吃甜的。”
“所以我回你一个。”
池砚把那盒绿豆糕放进抽屉,然后用不大不小的声音说了一句:“那行。以后你带的我都吃。”
贺勋低头翻卷宗,没有说话,但池砚看到他端起咖啡喝了一口之后,杯子放下时杯底碰到桌面的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那大概就是他在“笑”了——只是嘴角不动的那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