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砚到办公室的时候,贺勋已经在里面了。
不是“坐了一会儿”的那种,是“好像一直没走”的那种。他面前摊着三本卷宗,电脑屏幕亮着,咖啡杯放在左手边,右手边是一支按开了笔帽的中性笔。整间办公室像他一个人的地盘,池砚的出现反倒像闯入者。
她看了一眼手机:七点五十六。提前四分钟。
贺勋抬头,看了她一眼,没有说“早”,没有说“来了”,说的第一句话是:“卷宗带了?”
“带了。”池砚把包里的第一本第三册拿出来放在桌上。
“电脑开了?”
“在开了。”
“开完了把第三册翻到第七页,我折了角。”
池砚手停在开机键上,回头看了他一眼。他已经低头继续写东西了,好像刚才那三句话是三条指令,他说完了,接收方执行就行,不需要额外表情和语气。
池砚拉开椅子坐下来,电脑启动的间隙她把卷宗翻到第七页。贺勋用黑色圆珠笔在页眉画了一个圈,圈里写了两个字:“银行。”旁边是一串手写的卡号。
池砚看着那行字,没有急着翻手机查。她先把卷宗里这一页的内容通读了一遍。第七页是嫌疑人和被害人之间的一笔转账记录,金额四万五,备注“投资款”。页眉那个“银行”是贺勋写的,意思应该是让她去银行端查这笔钱的实际到账时间和后续流向。
她登录检察院的内网平台,调出嫌疑人和被害人的银行账户信息。四万五,嫌疑人的账户确实收到了,但收到后的第三个工作日,这笔钱就转到另一个账户去了,对方户名是赵某,嫌疑人的弟弟。
池砚把这条线标了出来,在Excel表格里补了一行。
她做这些的时候,办公室很安静。空调嗡嗡地转,键盘偶尔响一下,贺勋那边翻了一页纸,纸张的声音薄薄的,像刀刃划过桌面。
池砚把这笔钱的去向理完了,刚准备松一口气,贺勋的声音又响起来:“第三册第十八页,是一张物流单存根。你扫一眼,看看有没有问题。”
池砚翻到第十八页。
一张物流单存根,发件人写的是嫌疑人,收件人写的是被害人,寄出时间是案发前两个月。寄送物品栏填的是“电子产品样品”,重量0.5公斤。
池砚看了一遍,没什么问题。又看了一遍,发现了——发件人和收件人的信息都对,但寄出的地址不对。嫌疑人笔录里说他在城北物流园发过两次货,但这张物流单的始发地填的是城南某快递站,不是物流园。
“他不在物流园发货?”池砚说。
“嗯。”贺勋的声音从斜对面传过来,隔着一段空气,不冷不热,“你再找找还有没有其他物流单。”
池砚把整本卷宗从头到尾翻了一遍,又找到两张物流单存根,都在后面夹着的。第一张始发地是城北物流园,第二张始发地是另一个地方,第三个是城南。三张单子,三个始发地,时间跨了四个月。
嫌疑人说“我每周三都去仓库发货”,但物流存根显示他在四个不同的地方发过货。他如果不是在说谎,就是在隐瞒什么——也许那个仓库根本就不是发货用的,他告诉被害人的“仓库地址”只是一个幌子,真正发货的地方在其他地方。
池砚把这些信息整理成一个Word文档,发到贺勋邮箱。她站起来,走到他桌前:“三张物流单,三个始发地。你看一下。”
贺勋打开邮件,扫了一遍屏幕。然后他抬头看了池砚一眼,表情和之前不太一样——说不上是满意,但至少没有不满。他点了一下头:“继续。”
池砚回到工位坐下。她觉得今天这四分钟的提前没有白来,至少他今天没有说“你慢了”这三个字。
接下来的一个多小时,贺勋像一台分派任务的机器,每隔十五分钟给池砚派一个活儿:“查一下嫌疑人名下所有银行卡开户行”“核对被害人笔录中报案时间的差异”“把物流单扫描件发给技术科鉴定笔迹”。池砚一个一个接着做,中间喝了一口水都没来得及吞下去,就被下一句话截住了。
到上午十点的时候,池砚完成了第六项任务。她把结果发给贺勋,靠在椅子上转了半圈。
她站起来,去给自己倒了杯热水。回来的时候经过贺勋工位旁边,看见他桌上摊着一袋东西——便利店的饭团和一瓶乌龙茶。她想起昨天他发的那条消息:“我带。”原来是这种带。
池砚回到工位,把热水杯放在桌子上,没有立刻坐下。她看着贺勋的背影,那种一直被指令压着走的情绪慢慢浮了上来。
她深吸一口气:“贺勋。”
他侧了侧脸,表示听见了,但没有转过来。
“贺勋,”池砚又说了一遍,“你对我有什么不满,可不可以说出来?”
办公室安静了两秒。
贺勋转过来,看着她。他表情里没有惊讶,也没有被冒犯的不悦,只有一种“你终于问了”的平静。他靠回椅背,拿起杯子喝了一口茶,杯子放下来的时候他才开口:“什么叫不满?”
“从我来第一天,你就让我干这干那,做完了又派新的,一个接一个,中间没有停过。我想问——你是不是对我有什么意见?”池砚觉得自己说完这话的时候声音还算稳,“如果有,你可以直接说出来,不用一直这样……”
“这样什么?”
“这样——使唤我。”
贺勋看着她,大约有两秒钟,然后他说了一句:“使唤?”
“对,使唤。”池砚迎着他的目光,“你让我查物流单、查银行流水、查证人笔录、查被害人报案时间,查完了还要查,查不完还要查下一项。我不介意干活,但我介意——你是不是因为第一天我撞了你,所以一直记着?”
贺勋把茶杯放下了。他看着她,说了一句话:“你话怎么这么多?”
池砚愣住了:“什么?”
“你来公诉科是来办案的,还是来聊天谈心的?”
“我——”池砚深吸一口气,“我在问你正事。”
“你问的正事就是我是不是对你有意见”贺勋把面前的一本卷宗合上,放回左手边,抬起头正对着她,“我没有对你有意见。但你做事情太慢了,你每完成一个步骤都需要停下来喘口气,然后问我下一步,问完了再做,做完又停,等下一句指令。你要是一直这个节奏,一上午最多做完三件事。”
池砚张了张嘴:“那是因为你在分派任务给我——”
“你知不知道什么叫主动?”贺勋打断了她,“你查完物流单,就应该立刻顺着物流单往下查始发地的租用记录,而不是等我告诉你下一步。你现在觉得自己在被我使唤,是因为你在等我发令。你要是自己往前走,我来不及发令。”
池砚听了这话,站在原地,没有立刻反驳。
因为他说的是对的。
她确实每次都等他发指令。他说查银行流水,她就只查银行流水,查完了就停下来,等他告诉她下一件事。她从来没有自己往前再走一步,从没有想过“查完流水之后我应该把那些对应日期找出来比照一下”。她只是在执行任务,不是在办案。
贺勋看着她:“你要是觉得我在使唤你,那你把卷宗拿回去,自己从头到尾理一遍,把所有你发现的问题列出来,写好补查清单,下午四点半之前给我。你做得到吗?”
池砚盯着他:“做得到。”
“那就去做。别在工位上转椅子,别喝水喝到一半发呆,别……”
“贺勋,”池砚说,“你再跟我说一遍,你对我到底有没有意见?”
贺勋看着她,叹了口气。
这是池砚第一次听到他叹气。不是那种“嫌你烦”的叹气,更像是“你为什么还没听懂”的那种。他说:“我对你没有意见。但你太啰嗦了,一个问题问两遍。”
池砚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贺勋已经转身回去了,重新打开一本卷宗,像刚才的对话没有发生过一样。
池砚站在他斜后方,看着他后脑勺和那杯已经没有热气的茶。她想回一句“你才啰嗦”,但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因为他说得对,她确实把同一个问题问了两遍。
她转身回了自己工位,把第三册卷宗重新翻开。从第一页开始,自己做了一个逻辑图:被害人信息→嫌疑人信息→资金流向→物流单据→仓库地址→可调取的监控范围。然后她开始对着这张图一项一项地写:物流单始发地需要调取租用记录,仓库地址需要比对嫌疑人名下其他租赁合同,被害人报案时间差需要逐一核实原委。
她写了大约半小时,抬头看了一眼电脑右下角:十点四十九。贺勋还在低头写东西,桌上那袋饭团还没拆,好像没打算吃早饭。
池砚收回目光,重新低头写她的补查清单。她写到了第九条,忽然听见斜对面传来一句:“别写太长,把关键的筛出来,废话不要。”
池砚手里的笔停了一下。她抬头看他,他说完那句话之后头也没抬,继续写他的东西。池砚咬了咬嘴唇,把第九条划掉了,又重新写了一遍。
这一次她只写了五个字:调取租用记录。
笔放下的时候,她低头看着纸上那些整整齐齐的字,忽然觉得——他刚才说“你太啰嗦了”的时候,好像没有带恶意。
她不知道这算不算一种进步,但她至少没有对着他的背影翻白眼了。这大概就是好事。
办公室重新安静下来,空调嗡嗡地转,键盘在响,偶尔有翻页的动静。
池砚低头继续写,偶尔抬头的时候能看到贺勋的侧脸,他翻卷宗的手指很快,翻完之后会用笔在某个地方画一道线,像在切什么东西。
十一点四十,池砚写完补查清单,一共十四项,她检查了一遍,又筛掉两项,剩十二项。她站起来走到贺勋桌前,把清单放在他桌角,没有出声。
贺勋低头扫了一遍,从第一行看到最后一行,然后抬头看了她一眼:“第二项和第五项可以合并,你分开写浪费了两行。”
池砚忍了忍:“那我改。”
“不用了,我知道你要查什么。”他把清单收进左手边的文件夹里,“吃饭去吧。”
“食堂不开门。”
“我带饭了。”他说完这句,低头继续写了。
池砚看着他桌上那个还没拆开的饭团,转身回了工位。她打开自己的包,里面是一盒昨晚在家做好的三明治和一小份切好的水果。她低头看了一会儿,然后拿起来,走到贺勋桌前,放在他桌角的空白处。
贺勋抬头,看了一眼三明治,又看了一眼池砚。
池砚说:“你带饭了,我没看见。你自己那盒留着明天吃吧。”
她说完转身回了工位,坐下来,打开自己那份水果,用叉子叉了一块苹果放进嘴里。斜对面那个人看了她两秒,然后低头,把饭团收进了抽屉里。
他没有说谢谢。
池砚也没有等那句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