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光阴,在桃花开落间悄然溜走。
第十五年的春天,共赏路两旁的桃树已长得枝繁叶茂,树干上的年轮一圈圈蔓延,像在细数着这些年的故事。王言再来时,鬓角已添了几丝浅霜,身后跟着个眉眼像他的少年——是他的儿子,王念。
“念儿,叫雅雅大人。”王言拍了拍少年的肩。
王念怯生生地抬头,看着眼前蓝发及腰的狐妖,忽然指着她发间的冰桃花发簪:“爹爹说,这是会开花的冰。”
雅雅笑了,指尖微动,发簪上的冰桃花忽然落下一片花瓣,化作粉色的光,轻轻落在王念手心里。“这是桃花的信,”她说,“告诉我们,约定还在。”
今日是挖“时光盒”的日子。苦情树旁早已围满了人,有当年的小修士如今已成了稳重的长辈,有当年的小妖如今已能独当一面,连老药农和鹿妖阿茸都拄着拐杖来了,手里还捧着新酿的桂花酒。
王言和雅雅一起动手,铁锹插进土里时,触到了坚硬的木盒。打开的瞬间,满盒的光溢了出来——忆梦珠里的画面在众人眼前流转:初种桃树时的笨拙,共学堂里的嬉笑,山火中相握的手……最动人的是那片嫁接桃树的落叶,竟在灵力滋养下化作了一片金箔,上面印着无数小小的指纹,是这些年触摸过它的人与妖留下的痕迹。
“还有这个。”雅雅取出旁边的琴弦,断裂处早已被岁月磨平,却在接触到金箔的刹那,再次响起《桃语》的琴音。这一次,琴声里混着孩子们的笑、共田的风声、集市的喧闹,像把十五年的时光都揉了进去。
王念听得入了迷,忽然问:“爹爹,无暮先祖的琴,是不是也这样好听?”
王言蹲下来,指着苦情树上缠绕的红线:“比这更好听。因为他的琴声里,装着‘想让大家都开心’的心愿。”
雅雅看着这对父子,忽然想起容容说的“传承”——不是把故事背下来,是让每个新生命都能从故事里,找到自己愿意守护的东西。
这年的共学堂,多了门新课——“年轮课”。孩子们围着桃树,数着树干上的圈:“一圈是雪停,两圈是共市开,三圈是共田丰收……”王念和蓝发小狐妖的女儿一起,在新栽的梨树苗上系了根红绳:“等我们老了,就让它告诉后来的人,我们也种过花。”
入冬时,雅雅收到了王权山庄的信,是王言写的:“念儿说,想在《人妖纪年》里添句话——‘春天不是等来的,是你种了花,它就来了’。我觉得,这比我们写的都好。”
雅雅看着信,忽然走到忆梦湖边。湖里的无暮与小雅已不再是模糊的影子,他们并肩坐在桃花树下,看着远处共赏路上来来往往的人与妖,笑得像两个孩子。雅雅知道,他们终于等到了想看的春天。
又过了许多年,王言已不再每年都来,取而代之的是王念,他手里的《人妖纪年》越来越厚,封面上的狐狸与修士身边,多了许多小小的身影。
有一次,王念指着纪年里“雅雅”的名字问:“雅雅大人,您会一直在这里吗?”
雅雅正坐在苦情树的枝桠上,看着满树的缘豆又红了,闻言笑了笑:“等我也变成年轮里的故事,自然会有人替我守着这里。”
她低头时,看见树下有个刚学会走路的小狐妖,正摇摇晃晃地给一个人类小娃娃递桃花瓣。两个小家伙的笑声,像极了当年小雅接过无暮玉佩时,风吹过桃花林的声音。
岁月流转,桃花依旧。
苦情树的年轮一圈圈生长,把“人妖共存”的约定刻进了骨子里。共赏路上的亭子里,永远有人在写信,有人在录忆梦珠,有人在刻木牌,上面的字换了一代又一代,却始终说着同一个意思——
“我们在这里,春天也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