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年的春天,来得比往年更早。
涂山的桃花还没谢尽,王权山的梨花已悄然绽放。王言带着修士们送来的梨花苗,刚过边境就被一群小妖围住——领头的兔妖捧着新酿的桃花酒,蓝发小狐妖手里攥着绣了梨花的帕子,连去年刚化形的小蛇妖都盘在他脚边,递上一颗亮晶晶的露珠。
“王言哥哥,雅雅大人说这露珠能让梨花苗长得更快!”小蛇妖吐着信子,声音软软的。
王言笑着接过露珠,忽然发现小妖们的发间都别着花——桃花配梨花,粉白相映,像极了涂山与王权山交界的春色。他想起雅雅去年信里说的“梨花配月光草”,低头看了看竹篓里的种子,月光草的嫩芽正悄悄从缝隙里探出来。
共学堂的课桌上,新添了许多奇怪的物件:人类孩童画的妖族百鬼图(画里的妖都长着笑脸),妖族少年用灵木刻的人类农具(比真的还精巧),最显眼的是窗台上的花盆,里面种着“同心草”,此刻正开着一片紫花,像撒了把星星。
“今天我们学‘信’字,”小苏苏拿着教鞭,指着黑板上的字,“人类用书信传消息,妖族用灵力寄思念,其实都是一个意思——告诉对方‘我想着你’。”
底下立刻有小修士举手:“我给北山的狐妖姐姐写了信,问她月光草要浇多少水!”
“我用忆梦珠录了涂山的鸟鸣,寄给王权山庄的妹妹了!”小狐妖晃着尾巴,得意洋洋。
雅雅站在窗外,看着这一幕忽然想起容容说的话——“真正的续缘,不是绑住谁,是让每个生命都敢对别人说‘我想着你’”。她指尖的玉佩轻轻发烫,那是“共护”二字在回应着某种暖意。
几日后,人妖共市迎来了第一场“交换节”。人类带来了新印的《妖物图谱》(扉页写着“万物有灵”),妖族摆开了装着忆梦珠的摊子(每个珠子里都藏着温暖的记忆)。雅雅刚走到集市口,就被一个老药农拦住。
“雅雅大人,您看看这个!”老药农捧着本药书,上面贴着妖族草药的标本,“这是我和鹿妖阿茸一起编的,以后人类采药就不会误摘你们的灵草了。”
旁边的鹿妖阿茸正给人类姑娘量布料,闻言抬头笑道:“药农爷爷还教我认人类的五谷呢,今年秋天,咱们就能一起种‘共田’了!”
雅雅看着他们手里的药书与布料,忽然觉得“人妖殊途”四个字,早就在这一来一往中,被春风吹成了尘埃。
傍晚的苦情树下,王言正和雅雅清点新结的缘豆。今年的果实比去年多了一倍,红得像燃着的小火苗。
“容容说,缘豆结果越多,说明世间的暖意越浓。”王言拿起一颗,对着夕阳看,“你看这纹路,多像两个人手拉手。”
雅雅凑近一看,果然,豆荚上的脉络绕成了相握的形状。她忽然想起百年前的雪夜,无暮将 warmth 分给小雅的画面,原来有些温度,真的能顺着时光的脉络,一直传到今天。
这时,北山妖帝的信使匆匆赶来,递上一封染了尘的信:“南边的山火困住了人类村落,妖族想帮忙,可他们怕我们的灵力伤着人……”
雅雅还没开口,王言已站起身:“我去!王权剑意能引水流,正好和妖族的控火术配合!”
“我也去。”雅雅指尖凝出冰棱,这次的冰棱却裹着桃花瓣,“冰能灭火,也能护着大家。”
山火现场,人类村民起初确实惊慌,但当看到王言的剑意化作水龙,雅雅的冰棱开出桃花,妖族的风卷着水汽助战,渐渐放下了戒备。有老人颤巍巍地递上水壶:“小狐狸,歇会儿吧。”有少年跟着狐妖学控风,喊着“原来妖的灵力是暖的”。
火灭时,天边正好泛起鱼肚白。雅雅看着被烟熏黑的脸颊,忽然被人塞了块桂花糕——是王言,从怀里掏出来的,还带着体温。
“无暮先祖说过,打完仗要吃甜的。”王言的脸上沾着灰,笑起来却很亮。
雅雅咬了一口,桂花的香气混着烟火气,竟比任何时候都清甜。她忽然明白,无暮和小雅当年期待的,从来不是只有桃花的春天,是这人间烟火里,你帮我递块糕,我为你挡片火的寻常暖意。
那年冬天,涂山和王权山之间修了条路,取名“共赏路”。路边种满了桃花、梨花和月光草,每隔三里就有个小亭子,里面摆着笔墨和忆梦珠,供路人留下想对谁说的话。
有个穿红衣的人类姑娘在亭子里写道:“给断缘崖的狼妖哥哥:去年你救我的时候,尾巴毛掉了三根,我给你绣了个毛球补上。”
旁边有妖族少年用灵力画了幅画:一个人类修士背着受伤的狐妖,背景是漫天桃花,底下写着“王言哥哥和雅雅大人”。
雅雅路过时看到那幅画,忽然被王言喊住。他手里拿着块新刻的木牌,上面写着“春满人间”,旁边刻着两只手,一只握着剑,一只凝着冰,手背上都落着一朵花。
“大家说,这四个字该由我们一起刻。”王言把刻刀递给她,眼里的光像极了百年前的无暮。
雅雅接过刀,与他的手同时落在木牌上。刻痕交错处,忽然涌出淡淡的红光,与苦情树的红线连成一片,漫过共赏路,漫过桃花林,漫过每个有生灵的角落。
远处的忆梦湖里,无暮和小雅的身影在水中渐渐清晰。白衣少年笑着递出桂花糕,蓝发小狐妖踮脚给他别上桃花,两人的身后,是漫山遍野的花,和无数笑着走过的人。
涂山的雪,再也没有下过。
因为这人间的春天,终于长在了每个人和妖的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