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雨,把京城的青石板路泡得发滑。
听风楼的二楼雅间,熏着沉水香,晚倚在窗台上,指尖转着一只白玉酒杯,酒液晃出细碎的波纹,映着她鬓边插着的那支赤金镶红宝石的发簪——那不是装饰,是她的短刃,簪头拧开就是三寸淬了软筋散的尖刺。
楼下传来侍卫通传的声音,带着压不住的敬畏:“摄政王到——”
晚的指尖几不可察地顿了半秒,随即又放松下来,嘴角牵起一抹惯常的、慵懒的笑,转身刚好迎上推门进来的人。
萧彻穿着一身玄色的常服,衣摆沾了点雨渍,周身的气压低得让整个雅间的温度都降了三分。他生得极好看,眉骨锋利,眼尾却带着一点漫不经心的懒,目光扫过晚,落在她转着酒杯的指尖,薄唇勾了一下:“老板娘今日,又在等谁的消息?”
“自然是等王爷您的。”晚把酒杯递到他面前,指尖故意擦过他的手背,软得像没骨头,“毕竟整个京城,能给得起听风楼最高价钱的,也就只有摄政王您了。”
她的声音是偏软的调子,带着点江南水乡的糯,可只有她自己知道,藏在袖口里的另一只手,已经握住了那把藏在腰带里的、薄得像一片纸的短刀。
影阁的死令是三日前送到她手里的:三日内,取萧彻的项上人头,否则,就把她那个哑妹的舌头割下来,送到听风楼。
她没有选择。
萧彻接过酒杯,却没喝,只放在桌上,目光直直盯着她的眼睛,像能看穿她藏在袖子里的手:“孤听说,最近影阁的人,在找新的杀手接孤的单子。”
晚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面上却半点不显,反而往前凑了凑,几乎要贴到他的怀里,气息扫过他的脖颈:“王爷消息倒是灵,只是影阁要杀的人,哪有王爷您护不住的?”
她的话音刚落,手里的短刀已经悄无声息地滑了出来,刀尖精准地抵在了萧彻腰侧的软肉上——那里是他甲胄的缝隙,也是他身上唯一的破绽。
可萧彻却没动,甚至还往前送了送,让刀尖更贴紧了自己的皮肤。
他低头,凑在她的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荆棘,你的刀,偏半寸了。”
晚的瞳孔骤缩。
“荆棘”是她在影阁的代号,除了影阁的主子,从来没人知道。
她刚要发力,萧彻的手已经扣住了她的手腕,力道不大,却让她根本挣不开。他看着她眼底的错愕和杀意,喉结动了动,语气里居然带着点极淡的笑意:
“三年前,乱葬岗,你救了一个浑身是血的少年,给他留了半块干粮,忘了?”
晚的脑子“嗡”的一声,瞬间空白。
三年前,她刚入影阁,执行第一次任务,在乱葬岗撞见了被追杀、浑身是血的萧彻,那时候他还不是权倾朝野的摄政王,只是个被构陷的皇子。她那时候刚杀了人,手上还沾着血,鬼使神差地,给他塞了半块自己藏的干粮,就转身走了。
她以为没人记得。
萧彻看着她瞬间惨白的脸,扣着她手腕的手松了松,指尖擦过她刀柄上的纹路:“影阁的人给你下的死令,孤已经知道了。你要杀我,随时可以,但是——”
他顿了顿,目光沉得像深潭:“别伤到自己。还有,你那个妹妹,孤已经派人从影阁的地牢里接出来了,现在在城郊的别庄,很安全。”
晚握着刀的手,开始发抖。
她藏了三年的身份,她被拿捏的软肋,她拼了命要完成的刺杀,在这个男人面前,像一张被摊开的白纸,没有半分秘密。
雨还在下,打在雅间的窗纸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短刀还抵在他的腰上,可她却再也没力气,往下刺半分。
萧彻看着她眼底翻涌的杀意和动摇,伸手,轻轻把她鬓边的发簪扶正,声音轻得像叹息:“不急,你有一辈子的时间,慢慢杀。孤等着。”
说完,他转身,推门走进了雨里,留下晚一个人站在原地,手里还握着那把短刀,浑身都在抖。
她是影阁最顶尖的杀手,从来只有她要别人的命,从来没有人能把她的命、她的软肋、她藏了三年的秘密,全都捏得这么准。
而这场从刺杀开始的、猫捉老鼠的游戏,从这一刻起,就再也没有了回头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