贫民窟的空气里永远弥漫着一股发霉的机油味,混合着酸雨腐蚀金属的刺鼻气息。
苏清和跟在沈砚渊身后,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泥泞的巷道里。
刚才那一战虽然惊险,但两人配合默契,竟然真的在地面清道夫的围剿下杀出了一条血路。不过代价也不小——沈砚渊的左臂受了点轻伤,虽然只是皮肉伤,但伤口处呈现出诡异的焦黑色,那是被高周波武器擦过的痕迹,正在缓慢侵蚀他的数据完整性。
“你的手臂。”苏清和忍不住提醒。
“死不了。”沈砚渊神色淡漠,仿佛那只手不是长在自己身上,“只要核心数据没崩,这点损伤回去睡一觉就好。”
“这里没有医院,我们能去哪?”苏清和环顾四周。
这里的建筑像是随意堆砌的积木,摇摇欲坠,墙壁上挂满了各种不知名的线缆,像垂死的藤蔓。路过的NPC大多面目模糊,有的缺胳膊少腿,有的脑袋直接是一个显示屏,上面闪烁着乱码。
他们是被系统遗弃的“错误”。
“去一个老地方。”沈砚渊停在一扇不起眼的铁门前。
这扇门夹在两家散发着恶臭的合成肉铺之间,门牌上挂着一个歪歪扭扭的霓虹灯招牌,上面写着“深渊之眼”,但“眼”字的一半灯管已经坏了,看起来像个“深渊之艮”。
沈砚渊有节奏地敲了三下门,停顿两秒,又敲了两下。
“谁?”
门上的小窗被拉开,露出一双浑浊的眼睛。
“修水管的。”沈砚渊淡淡道,“下水道堵了,溢出来的全是你们的烂代码。”
门内沉默了几秒,随后传来一阵沉重的机械解锁声。
“咔哒。”
铁门缓缓打开。
一股混杂着酒精、烟草和某种奇异香料的味道扑面而来,瞬间冲淡了外面的腐臭。
苏清和愣了一下,她没想到在这贫民窟的深处,竟然藏着这样一个……精致的地方。
屋内空间不大,装修却极具格调。暗红色的丝绒壁纸,昏黄的复古吊灯,吧台上摆放着各式各样的玻璃瓶,里面装着五颜六色的液体。
吧台后站着一个男人。
他穿着一件洁白的衬衫,袖口挽到手肘,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正在擦拭酒杯的手修长而稳定,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边眼镜,看起来斯文儒雅,完全不像是一个生活在底层的NPC。
如果不看他身后那条正在无意识摆动的、金属质感的尾巴的话。
“稀客啊。”男人抬起眼皮,目光扫过沈砚渊,最后落在苏清和身上,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沈先生,这次带来的‘货物’成色不错。S级的数据波动,你是想在我这里引爆一颗核弹吗?”
“她不是货物。”沈砚渊径直走到吧台前坐下,毫不客气地指了指自己的左臂,“她是我的搭档。老鬼,别废话,先处理伤口。”
被称为“老鬼”的男人挑了挑眉,放下手中的酒杯,从柜台下拿出一个急救箱。
“搭档?有意思。”老鬼一边熟练地给沈砚渊清理伤口,一边看向苏清和,“你好,美丽的小姐。我是这里的老板,你可以叫我老鬼。当然,如果你不喜欢这个名字,叫我‘调酒师’也可以。”
“苏清和。”苏清和有些拘谨地回应。她能感觉到,这个男人虽然看起来温和,但身上散发出的压迫感并不比沈砚渊弱。
“苏清和……好名字。”老鬼念叨了一遍,转身从架子上取下一瓶蓝色的酒液,倒了一杯推给苏清和,“尝尝?这是‘忘忧水’,虽然不能真的让你忘记烦恼,但至少能让你那颗快要过载的心脏冷静一下。”
苏清和犹豫了一下,看向沈砚渊。
“喝吧。”沈砚渊闭着眼,任由老鬼用激光刀切除他手臂上的坏死组织,“在这里,他的酒比系统的修复液管用。”
苏清和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瞬间化作一股暖流流向四肢百骸。脑海中那些嘈杂的电流声和幻听竟然奇迹般地平复了。
“好喝吗?”老鬼靠在吧台上,点燃了一支烟,“这可是用上层区倒下来的废弃数据提炼的,每一口都是别人的‘人生’。”
苏清和手一抖,差点把酒杯摔了。
“别吓唬她。”沈砚渊睁开眼,手臂上的伤口已经止血,虽然还没完全愈合,但那种焦黑已经褪去,“老鬼,我们需要情报。”
“关于中央塔?”老鬼吐出一口烟圈。
“对。”
“你们疯了。”老鬼摇摇头,“刚干掉一个看门的管理员,就想动核心?沈砚渊,我知道你以前是‘攻略组’的王牌,但你现在的身体状态,连一只精英怪都打不过。”
“所以我才来找你。”沈砚渊盯着老鬼的眼睛,“我要那把钥匙。”
老鬼的动作停滞了一下。
屋内的空气瞬间凝固。
苏清和感觉到周围的数据流变得狂暴起来,吧台上的酒瓶开始微微震颤。
“钥匙不在我这。”老鬼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警惕,“而且,那是禁忌。一旦使用了钥匙,整个下层区的平衡就会被打破,系统会降下‘大清洗’。到时候,这里所有的流浪者都会死。”
“他们本来就在等死。”沈砚渊冷冷道,“苟延残喘地活着,和轰轰烈烈地死一次,你选哪个?”
“我不选。”老鬼将烟头按灭在烟灰缸里,“我只要我的酒馆还在。”
“如果我说,我能彻底改写底层的资源分配逻辑呢?”沈砚渊突然抛出了一颗重磅炸弹。
老鬼猛地抬头:“你说什么?”
“苏清和是‘病毒’,也是‘钥匙’。”沈砚渊指了指苏清和,“她能吞噬规则,也能重写规则。只要我们能进入核心,我就能把下层区的优先级调高。到时候,这里不再是垃圾场,而是新的‘主城’。”
老鬼死死盯着沈砚渊,似乎想从他的表情里看出一丝玩笑的意味。
但他只看到了绝对的冷静和疯狂。
良久,老鬼叹了口气,转身走向酒柜的最深处。
他移开一瓶昂贵的红酒,露出了后面的保险柜。
“你知道吗,沈砚渊。我有时候真讨厌你这副赌徒的样子。”
老鬼从保险柜里取出一个古朴的木盒,扔在吧台上。
“这是‘后门’的坐标。但它不是万能的。”老鬼看着苏清和,“小姑娘,这把钥匙需要消耗巨大的能量。简单来说,它需要献祭。”
“献祭什么?”苏清和问。
“记忆。”老鬼指了指自己的脑袋,“或者是数据核心的一部分。你想打开那扇门,就得付出代价。”
苏清和沉默了。
记忆……那是她在这个虚假世界里,唯一真实的东西。
“别听他吓唬你。”沈砚渊拿起木盒,打开看了一眼,里面躺着一枚黑色的芯片,“有我在,不需要你献祭记忆。”
“哦?”老鬼似笑非笑地看着他,“难道你要献祭你自己?”
“如果有必要的话。”沈砚渊合上木盒,揣进怀里,“走了,清和。我们的时间不多。”
苏清和放下酒杯,对着老鬼点了点头:“谢谢你的酒。”
“等等。”
老鬼叫住了他们。
他从吧台下面拿出一把造型奇特的枪械,扔给了苏清和。
“拿着防身。”
苏清和接住,沉甸甸的。枪身是银白色的,上面刻着复杂的花纹,枪口处镶嵌着一颗红色的宝石。
“这是……”
“‘审判者’。”老鬼淡淡道,“以前某个不知死活的攻略者留下的。它不消耗子弹,消耗的是使用者的精神力。既然你是病毒,应该能驾驭它。”
苏清和握紧枪柄,一股奇异的共鸣感从掌心传来。
“谢了。”
“别死在外面。”老鬼重新拿起一块抹布,擦拭着吧台,“要是死了,这酒钱我可没处要去。”
……
走出“深渊之眼”,外面的天色更暗了。
酸雨开始淅淅沥沥地落下,打在脸上有些刺痛。
“那个人是谁?”苏清和忍不住问道。
“一个不想当英雄的混蛋。”沈砚渊撑着伞——那是他刚才从老鬼那里顺来的,“以前也是攻略组的人,后来因为一次任务失败,队友全灭,他就躲在这里不出去了。”
“他看起来……很厉害。”
“是很厉害。”沈砚渊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铁门,“他的代码等级,比我还要高。如果不是心死了,刚才那一瞬间,他就能把我们俩都杀了。”
苏清和打了个寒颤。
“那我们……”
“别担心。”沈砚渊转过身,看着前方昏暗的街道,“只要我们不触碰他的底线,他就是最可靠的盟友。”
“底线是什么?”
“他的酒馆。”沈砚渊笑了笑,“还有,不被系统像狗一样使唤。”
两人继续前行。
“接下来去哪?”苏清和问。
“去黑市。”沈砚渊压低了帽檐,“有了坐标还不够,我们需要装备。既然要攻打核心,就得把自己武装到牙齿。”
“黑市在哪?”
“在前面。”
沈砚渊指了指前方。
那里有一扇巨大的铁门,门口挂着两个骷髅头,里面传来震耳欲聋的重金属音乐和狂热的叫喊声。
“欢迎来到‘斗兽场’。”沈砚渊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兴奋,“这里是贫民窟最混乱的地方,也是能淘到好东西的地方。”
“不过进去之前,我们要先赚点入场费。”
“怎么赚?”
沈砚渊指了指门口的一张告示:
【今日擂台赛:连胜十场者,可获得VIP通行证及奖金10000信用点。】
“上去打几场。”沈砚渊活动了一下手腕,“让我看看,你的病毒力量,在实战中到底能有多强。”
苏清和看着那张告示,又看了看手中的“审判者”。
她深吸一口气,眼中的怯懦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坚定的寒光。
“好。”
“那就打给他们看。”
……
斗兽场内,人声鼎沸。
巨大的全息投影在半空中闪烁,投射出两个正在厮杀的身影。
一个是半人半机械的改造人,另一个则是一只变异的生化兽。
鲜血飞溅,断肢横飞。
周围的观众疯狂地呐喊着,挥舞着手中的筹码。
“杀!杀!杀!”
苏清和站在后台的入口处,听着外面的咆哮声,手心微微出汗。
“怕了?”沈砚渊靠在墙边,点了一支烟。
“有点。”苏清和实话实说。
“正常。”沈砚渊吐出一口烟圈,“第一次杀人都会怕。但在这个世界,你不杀人,人就会吃你。”
“准备好了吗?”
工作人员走过来,不耐烦地催促道,“下一场,‘无名氏’对阵‘碎骨机’!快点上场!”
苏清和握紧了手中的枪。
“走吧。”
沈砚渊掐灭烟头,率先走了出去。
“记住,别留手。”
“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残忍。”
灯光骤然亮起。
刺眼的白光让苏清和眯起了眼睛。
当视线清晰时,她看到了站在对面的对手。
那是一个足有两米高的壮汉,浑身肌肉虬结,双臂被改装成了巨大的液压钳。他的脸上戴着金属面具,只露出一双充满暴虐气息的眼睛。
“嘿嘿,小妞。”壮汉挥舞着液压钳,发出咔咔的声响,“细皮嫩肉的,一会哥哥我会温柔点的。”
观众席上爆发出一阵哄笑。
“碎骨机!撕碎她!”
“别把脸打坏了,还能卖个好价钱!”
苏清和听着那些污言秽语,心中的恐惧反而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冰冷的怒火。
“开始!”
随着裁判一声令下,壮汉猛地冲了过来,地面都被他踩得龟裂。
巨大的液压钳带着呼啸的风声,狠狠砸向苏清和的头顶。
“小心!”沈砚渊站在场边,却没有出手的打算。
苏清和没有躲。
她站在原地,瞳孔瞬间化为纯黑。
“死。”
她抬起手,手中的“审判者”枪口喷吐出一道幽蓝色的光芒。
没有枪声。
只有一道光束,瞬间洞穿了壮汉的肩膀。
“啊——!”
壮汉惨叫一声,巨大的身躯失去了平衡,踉跄着向前扑倒。
但他毕竟经验丰富,在倒地的瞬间,另一只液压钳横扫而出,直奔苏清和的腰部。
“太慢了。”
苏清和身形一闪,像是一只黑色的蝴蝶,轻盈地躲过了攻击。
下一秒,她出现在壮汉的身后。
黑色的丝线从她指尖射出,瞬间缠绕住壮汉的脖子。
“绞杀。”
她轻声念道。
“咔嚓。”
令人牙酸的骨裂声响起。
壮汉的挣扎停止了。
巨大的身躯轰然倒地,激起一片尘土。
全场死寂。
所有人都张大了嘴巴,不可置信地看着那个站在擂台中央的瘦弱少女。
一击。
仅仅一击。
那个称霸斗兽场半个多月的“碎骨机”,就这样死了?
“胜者……无名氏!”裁判结结巴巴地宣布道。
苏清和收起枪,转身看向沈砚渊。
沈砚渊站在阴影里,对着她轻轻鼓掌。
“干得漂亮。”
苏清和松了一口气,刚想走下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