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 余震
大一上学期快结束的时候,陆烬回国了一趟。两个人约在高中后街那家馄饨摊见面——还是那个老板,还是那种皮薄馅大的馄饨,汤底飘着葱花。陆烬说他晒黑了不少,顾砚辞说你也没白到哪里去。陆烬笑了,把相机放在桌角,说这次回来待一周,然后就回去,那边的课还没完。顾砚辞问他毕业之后打算回来还是留在那边,陆烬说不知道,看情况。
馄饨吃完之后陆烬没有急着走。他把相机里的照片一张一张翻给顾砚辞看——有他在国外拍的风景,有岩馆里顾砚辞攀爬时的特写,有冲浪板上难得站起来的瞬间。翻到某一张时他停住了,把屏幕转过来。照片拍的是高二运动会那天,苏逾白在起跑线上准备冲刺,穿白色运动短袖,顾砚辞蹲在跑道外侧的草坪上,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目光的方向明显落在苏逾白身上。两个人隔着整条跑道,但陆烬的镜头刚好把他们框进了同一个画面。陆烬说前几天整理硬盘的时候翻到的,当时只是在试新镜头,随手按了一张,后来才发现这张拍到了两个人。顾砚辞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陆烬说这张发给你吧,顾砚辞说不用,你留着。陆烬没再说什么,把相机收起来,继续喝汤。
接下来几天他们又见了几次。一次是在学校附近的舞室,顾砚辞对着镜子练一组新动作,陆烬蹲在角落拍他。练完之后陆烬把相机递给他看,说这几张抓得不错,顾砚辞翻了翻,说你把我落地不稳的那几张删了吧。陆烬说那几张才真实。顾砚辞懒得跟他争,把相机还回去,拿起毛巾擦汗。陆烬靠在镜子上翻照片,忽然说了一句“苏逾白前段时间在一个古镇拍戏”。顾砚辞擦汗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擦。陆烬说那部剧还没播,大概明年才能上。顾砚辞说嗯。陆烬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是把相机镜头盖打开又合上。临走那天顾砚辞送他到机场,和半年前在国外时同样的站位——一个在安检口里面,一个在栏杆外面。陆烬说暑假可能还回来,不确定。顾砚辞说随便你。陆烬笑了,背着包走进安检口,回头晃了晃手里的相机算是告别。顾砚辞点了下头,转身走了。
寒假到了。顾砚辞没有回南城——他父亲年底有应酬,母亲在学校赶论文,家里只有保姆,回不回去都一样。他留在学校附近租的公寓里,白天去赛道训练,晚上回来对着笔记本看电视剧。苏逾白那部剧播了,他点开第一集。苏逾白在剧中演一个外表温和内心偏执的年轻画家,第一场戏就是在那间昏暗的画室里,侧脸被冷光打出一道很深的阴影。他念独白前轻轻抿了一下唇——这个习惯从高中到现在没有变过。顾砚辞暂停了画面,盯着屏幕上苏逾白的脸看了很久,然后按下播放键,继续看。
除夕那天他一个人去超市买了速冻饺子,回公寓煮了一锅,坐在窗台上吃。窗外有烟花炸开,他拿起手机翻到那个置顶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还是那条“别再联系了”。他打了几行字,又一个字一个字删掉。然后他打开群聊,看见温祈发了一张年夜饭的照片,满桌子的菜,中间摆着一盘饺子。江叙回了一句“看起来不错”。林知柚发了外婆家楼下的桂花树,树上挂了一串小红灯笼。陆烬发了一张国外公寓窗外的夜景,雪很大,几乎遮住了整扇窗户。苏逾白发了一张外婆包的饺子,配文只有两个字:过年。顾砚辞盯着那张饺子照片看了很久——饺子歪歪扭扭的,大小不一,大概是苏逾白自己包的。他放下手机,继续吃他的速冻饺子。窗外又有一束烟花炸开。他想起高二那年除夕,苏逾白在外婆家阳台上给他拍了一张烟花照片,他回了一张十六楼阳台的夜景。那时候他们还能互发消息,还能在零点的时候说新年快乐。现在对话框里只有一句“别再联系了”。他没有删那条消息,也没有发新的。只是坐在窗台上,看着烟花炸开又消散,然后起身把空碗放进水槽里。明天还有训练,刹车片该换了。
除夕之后他又去了几次南城大学。寒假期间校园里人很少,香樟树光秃秃的,操场上的积雪被踩成了灰褐色。他站在戏剧影视专业的教学楼外面,排练厅的灯没有亮,苏逾白大概还在外婆家过年。他在空荡荡的校园里走了一圈,然后坐高铁回了学校。这一次他没有把车票放进盒子里——他放在了钱包夹层,和那张拍立得放在一起。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也不知道自己要等到什么时候。他只是知道,每次在南城大学的香樟树下站一会儿,每次在琴行马路对面听完一首曲子,每次在舞蹈室地板上多坐的那几分钟——这些都是他在漫长的沉寂里唯一能抓住的东西。不是希望,是习惯。习惯了在人群中找一个背影,习惯了在琴声里辨认一个触键的力度,习惯了每年除夕对着同一个对话框打几行字再删掉。他不知道自己还能习惯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