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各自轨道
教学楼的走廊又长又静,脚步声被墙壁反弹回来,一下一下,清晰又孤单。
苏逾白推开排练厅的门,里面已经等了三个人。
温祈盘腿坐在地板上,怀里抱着一把吉他,有一搭没一搭地拨着弦。江叙坐在他旁边,手里翻着一本乐理书。林知柚缩在角落的折叠椅里,膝盖上摊着笔记本电脑,正对着宣传文案改个不停。
“可算来了。”温祈一见他进门就扔下吉他,整个人往后一仰,枕在江叙腿上,仰着脸看他,“怎么样怎么样?那个顾砚辞好不好说话?”
苏逾白把台词本放在桌上,拧开一瓶水喝了一口,才不紧不慢地说了两个字:“还行。”
“还行是什么意思?”温祈不依不饶,“我之前听理科班的人说,他这个人特别冷,谁也不理,跟他说话都不带回的。”
“确实不太爱说话。”苏逾白坐下来,把对接的事简单交代了几句,“走位时间都定了,节目单和灯光方案也给了。”
“没了?”温祈眨眨眼。
“没了。”
“就这?”温祈一脸失望,“你们孤男寡男在后台待了半天,就这么点?”
苏逾白被他的用词逗笑了,伸手拍了他脑门一下:“你天天脑子里装的什么东西。”
江叙在旁边头也不抬,淡淡补了一句:“他脑子里只有你。”
温祈立刻扭头瞪他:“你少来。”
林知柚从电脑屏幕后面冒出半张脸,小声说了句:“确实。”
“林知柚你站哪边的!”
排练厅里笑成一团。
苏逾白坐在旁边,看着他们闹,嘴角挂着浅淡的笑意。他没再说话,低头翻开了台词本。剧本边角被翻得有些卷了,他在空白处用铅笔密密麻麻写满了走位标记和情绪批注。最近两周他的台词本页脚又多了一圈卷边,封面那层透明书皮已经磨出了细小的划痕。没人注意这些,他也从不提。
他做事一向认真。别人练一遍就过的戏,他会在排练结束后多留半小时,对着镜子一个表情一个表情地磨。期末考前一周,他能在排练厅角落支一张折叠椅,上半场念台词走位,下半场摊开英语笔记本,对着同一面镜子默背单词。不是天赋不够,是他从小就习惯了比别人多走一步。以前老师总夸他有灵性,但他自己清楚,灵性这回事靠不住,能靠得住的只有死磕。
温祈闹够了,凑过来压低声音问:“说真的,跟他沟通没问题吧?晚会对你是挺重要的。”
苏逾白知道他说的是什么。这次晚会是学年最大的活动,他的舞台剧是开场节目,学校的宣传片也会截取片段。但温祈在意的不是这个。他想说的是,这次舞台剧的选段是苏逾白自己改编的,从选角到走位都是他一个人撑起来的,如果开场出任何问题,压力全在他一个人身上。
“没问题,”他说,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他看起来挺靠谱。”
温祈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点点头,没再多问。他了解苏逾白。这个人嘴上说“还行”“没问题”“挺靠谱”,实际上心里比谁都清楚自己在赌什么。他只是不习惯让别人替他操心。
排练结束后,林知柚抱着电脑先走了。他今晚还有一篇宣传稿要改,走的时候安静地掩上门,没有打扰任何人。江叙和温祈也收拾东西准备去食堂。温祈走到门口又探回头:“你不去吃饭?”
“等会儿,我再过一遍走位。”
“你每次都这样。”温祈叹了口气,没再劝,和江叙一起走了。
排练厅安静下来。
苏逾白站起来,走到场中央,对着镜子开始顺第二幕的独白。没有观众,没有灯光,只有他自己的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他念完一段,停下来,觉得某个词的重音不对,退回去重新念。来来回回,直到满意为止。
他知道自己不是最有天赋的那一个。温祈写歌一遍就过,顾砚辞——他还没近距离看过顾砚辞跳舞,但他听说过。听说这个人练一个新动作,看两遍视频就能还原出九成,剩下那一成是体力没跟上。他和顾砚辞不同轨,但他认。天赋比不上的人,他就用时间补。
收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他关上排练厅的灯,带上门,沿着走廊往外走。路过隔壁那间舞蹈室的时候,他脚步顿了一下。
门没关严,里面亮着灯。
隔着门缝,他看见了顾砚辞。
不是排练。舞蹈室里只有他一个人,他坐在墙角的地板上,面前摊着一本翻开的课本,右手握着一支笔,正在草稿纸上写着什么。数学还是物理,苏逾白看不清,只看见他的笔在纸上飞快地移动,几乎不打顿。
苏逾白本来打算直接走开,但下一秒他停住了。
顾砚辞的左手也没闲着。他的左手搭在膝盖上,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一组节奏,和右手解题的节奏完全同步,像是一种下意识的习惯。仔细看他的指法,不是乱敲——是有规律的,快慢交替,间或有一个停顿,然后继续。
那是钢琴指法。
苏逾白弹了十年钢琴,不需要看清全部动作,只看手指的发力习惯和落点节奏,就能判断一个人的键盘基础。顾砚辞的指法精准得不像业余。指尖在膝盖上落下的每一个力度都均匀,跨度走得很稳,拇指穿指的位置恰到好处。
他在脑袋里弹琴。
苏逾白微微侧头,耳尖轻轻动了一下,这是他专注听辨时下意识的动作。门缝里那个膝盖充当了无声的键盘,没有音色,没有踏板,只有纯粹的手指机能。顾砚辞用做题的时间,同步在练指法——好像什么也不耽误,好像身体里有一套自洽的运转系统,同时处理几件事,连暂停都不需要。
他看了大概十几秒,没有推门进去。
不是不想问。是他看出来,这个人和自己不同。顾砚辞不需要被人发现自己会多少东西,他也不是练给别人看的。他可能甚至不认为自己“在练琴”。对他来说,指尖的那组动作或许只和呼吸一样理所当然。
苏逾白收回视线,继续往前走。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温祈的消息发过来了:帮你带了饭,放你桌上,回来记得热一下。
他低头回了个“好”,忽然想到什么,又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舞蹈室的门还是那样虚掩着,光从门缝里洒出来,铺在走廊的地面上,像一道细细的线。
苏逾白看了一会儿,转身下了楼梯。
——
食堂里的日光灯管嗡嗡作响。
陆烬把餐盘往桌上一搁,整个人大剌剌坐下,拿起筷子就吃。他对面的位置空着,顾砚辞还没来。
过了大概十分钟,顾砚辞才端着餐盘走过来。他依旧戴着鸭舌帽,帽檐压得低,坐下就开始吃,也不说话。
陆烬抬头看了他一眼:“又练过点了?”
“嗯。”
“走位不是定完了吗。”
“解题。”
陆烬没再追问。他太了解顾砚辞的节奏了——排练完了刷题,刷题累了练舞,练舞的间隙还能顺手摸一下别的什么东西。好像他的时间跟别人不是一个计量单位,同样一个小时,别人做完一件事,他能做完三件,而且每件都做得不差。
而陆烬自己不是这种人。
他成绩不差,中上,放在普通班里算拿得出手的分数,但跟对面那四位和眼前这位比,就不够看了。他知道自己不是天赋型,也没有死磕的执念。他唯一拿得出手的是摄影,那是他真正愿意花时间的东西。高一的时候他拍了一整年的校园,废片率极高,色彩感一塌糊涂,但他不在乎。他拍东西不是为了交作业,是因为镜头里总有一些东西让他觉得值得留下来。
直到高二那年,他的照片第一次被选进市里的青少年摄影展。没有人知道他高二以前拍了多少张废片。
他不急。他隐约知道自己不是那种少年成名的人。他的跑道比别人长,但终点没变。
但此刻,坐在他对面的这个人,显然不是这种类型。
“你钢琴什么时候学的?”陆烬想起那天在音乐教室门外看见的画面,终于问出口。
顾砚辞夹菜的动作没停,语气很淡:“没学过。”
陆烬筷子顿了一下,盯着他看了两秒,确定他不是在开玩笑。他在脑子里快速盘了一下——没学过,那就是看别人弹过,或者自己摸过几次,或者根本就是今天第一次碰。
然后他选择不再追问。不是不好奇,是不想显得自己太大惊小怪。跟顾砚辞做朋友久了就会习惯这种时刻,习惯他在沉默中甩出一些让人不知道怎么接的事实,然后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继续吃饭。
顾砚辞吃得很快,没几分钟餐盘就见底了。他放下筷子,等陆烬吃完。
走出食堂的时候,陆烬忽然想起什么:“对了,刚才碰见学生会的,说晚会开场和压轴的节目单已经报上去了。你和那个——姓苏的,舞台剧那个——要一起联排一次,时间还没定。”
顾砚辞没说话,帽檐下的表情看不清。
陆烬说完了,也不等他回应,低头翻看相机里的照片。相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他翻到一张前两天傍晚在走廊抓拍的照片,画面里林知柚抱着文稿站在栏杆边,侧脸被夕阳勾出一道很浅的轮廓光。陆烬的手指在删除键上停了一秒,然后翻过去了。
操场上没有人。跑道的塑胶地面被夜露浸得有些湿滑,四周的看台黑漆漆的,只有远处的路灯投来昏黄的光。
顾砚辞把校服外套脱下来,搭在单杠上,沿着跑道慢慢跑了起来。
他跑步的时候什么都不想,就是单纯地跑。耳边的风声,脚下的节奏,均匀的呼吸,这些最简单的感官输入把他的大脑占满。他不喜欢想太多,想太多的人容易软弱。父亲对他的要求永远只有一个:别找借口,别掉链子。考第一是应该的,跳舞拿奖也是应该的,任何一次失误都不需要解释,只需要改正。他从来没有觉得这有什么不对。人总归是要自己扛事的。
跑完第五圈,他放慢脚步,弯腰撑着膝盖喘气。汗水顺着鼻尖滴在跑道上,印出深色的小圆点。他直起身去单杠旁边拿外套,手伸到一半停住了。
他忽然想起来,今天路过舞台剧排练厅的时候,门没关严。苏逾白在里面练走位,已经练过了一遍,对着镜子退回去重来。那人练台词的时候眉心微微拧着,念完一段,觉得某个重音不对,自己摇了摇头,退回去重新念。第二遍走得更稳,重音落得更准。
和自己一样,是那种会一个人悄悄把事做好的人。
他站了几秒。然后拿起外套,搭在肩上,转身走了。
操场上又恢复了安静。只剩路灯的光照着空荡荡的跑道,和渐渐消散的晚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