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接下来几天,宋昭往客房跑的次数愈发勤快。
说是遵照父亲的吩咐照看时熠,倒不如说大半是被心底那点按捺不住的好奇推着走。
毕竟在江南长大的她,见惯了温润如玉、说话轻声细语的清秀书生,像时熠这般眉星剑目、自带冷冽气场的男子,实在新鲜得让她移不开眼。
可时熠的性子冷得像深秋结了薄冰的湖水,任宋昭每日准时端药送膳,嘘寒问暖,也难得换来一句多余的话。
大多数时候,他都靠坐在窗边的软榻上,要么闭目养神,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淡的阴影;要么捧着本线装书看得入神,侧脸在天光里绷成冷硬的线条,高眉骨投下的阴影彻底遮住眼底情绪,让人猜不透他在想什么。
他生得高大,即便半倚在榻上,也能看出肩宽腰窄的骨架,裹着宽松的月白里衣,反倒衬得手臂线条愈发利落。
宋昭端药进去时,总爱借着用布巾擦桌角的由头偷瞄他。
看他翻书时骨节分明的手指,看他喝水时喉结滚动的弧度,看他偶尔蹙眉思索的样子 。
明明是养伤的人,偏生透着股说不出的英气,像出鞘的剑,即便收了锋芒,也藏不住那身锐气。
这药得趁热喝,凉了就更苦了。

宋昭把黑褐色的药碗往时熠面前推了推,指尖不小心碰到他的手背,那触感凉得像玉石,却让她像被炭火燎了下似的,慌忙缩了回来,指尖还残留着他皮肤的温度。

时熠抬眸看她,目光依旧没什么温度,却还是伸手接过药碗,仰头一饮而尽,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那药宋昭闻着都觉得苦涩,他却像喝白水般淡然,看得宋昭暗自咋舌。

宋姑娘日日来送药,倒比府里的丫鬟还尽心。
时熠放下药碗,声音依旧低沉,听不出是夸赞还是单纯的陈述。
宋昭脸颊瞬间热了起来,连忙转身去收拾药碗,背对着他强辩
这是我爹吩咐的,自然要尽心些,不然回头爹该说我偷懒了。

可心里却在嘀咕:若不是你生得这般惹眼,我才懒得来遭这药味的罪,每天闻着都觉得嘴里发苦。
时熠没有打趣她,只是目光扫过床头空着的矮柜,沉默片刻后开口

宋姑娘,能否帮我再拿几本书来?伤还没好,总躺在床上,属实无聊。
宋昭收拾药碗的手顿了顿,回头看他时眼里满是惊喜 —— 这还是时熠第一次主动找她帮忙,甚至带着点寻常人的 “无聊”,不再是那副拒人千里的冷硬模样。
她连忙点头
当然可以!时公子想看什么类型的书?我家书房里有不少,诗词、话本、游记都有。


游记或是杂记便好。
时熠靠回锦枕,声音轻了些

不用太晦涩的,解闷即可。
宋昭应了声
好

端着药碗快步跑出去,脚步都比平时轻快几分。
她直奔书房,跟父亲说了时熠要借书的事,宋延之没多问,只让她随意挑选。
宋昭在书架前仔细翻找,指尖划过一排排书脊,最终停在一本封面精致的蓝布封面上。
这是本《江南水乡记》,封面上用银线绣着小小的乌篷船,翻开内页,每段文字旁都配着工笔插画,小桥流水、白墙黛瓦都画得鲜活,正是最适合解闷的闲书。
她抱着书快步往客房走,怀里的书带着宣纸特有的墨香,与院中的桂花香混在一起。
推开门时,恰好看见时熠靠坐在床头,望着窗外发呆。晨光斜斜落在他脸上,给冷硬的下颌线镀了层浅金,连他紧抿的唇线,都似乎柔和了些。
宋昭轻手轻脚走到床边,把书轻轻递过去,声音放得又软又轻
时公子,我找了本讲江南的游记,里面画了好多咱们这儿的景致,您看看合不合心意?

时熠伸手接过书,低头看着封面,指腹轻轻拂过烫金的书名,随后缓缓翻开书页。
纸张翻动的 “沙沙” 声里,他的目光落在一幅画着乌篷船的插图上 —— 青石板桥边,乌篷船贴着水面划过,船娘戴着斗笠,手里握着橹,水面还飘着几片荷叶。
他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的波澜,声音比平时轻了些

你们江南的景致,倒真如书中画的这般雅致。
是啊!

宋昭眼睛一下子亮了,像是打开了话匣子,忍不住多念叨两句

我小时候常跟着爹娘坐乌篷船去镇上赶早集。天刚亮,船娘就摇着橹出发,还会唱江南小调,调子软乎乎的,顺着水风飘过来,好听得很。

她抬手比划着,脸上满是怀念
那会儿正是夏天,水面上飘着好多荷花,粉的白的,偶尔还有蜻蜓停在花苞上。我总爱趴在船边,伸手去够荷叶上的露水,爹娘就在旁边笑我,说我再闹就要掉下去了。

时熠静静听着,手指还停在那幅插图上,目光似乎透过纸张,看到了宋昭说的画面。
他忽然开口,语气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好奇

乌篷船里,是不是都像书中画的这样,摆着小桌和竹凳?
对呀!

宋昭点头
小桌上还会放个粗瓷碗,船娘会泡上自己家炒的绿茶,喝着茶看两岸的风景,慢悠悠的,比坐车有意思多了。有时候遇到卖菱角的小船,还能停下来买一碗,刚摘的菱角又嫩又甜,剥着吃能吃一路。

时熠翻过一页,看到画着水乡集市的插图,青石板路上挤满了人,挑着担子的小贩、牵着孩子的妇人、摇着蒲扇的老人,热闹得很。
他指了指插图

这集市,就是你说的镇上赶早集的样子?
差不多!

宋昭凑近了些,指着画里一个卖糕点的摊子
您看这个卖定胜糕的,咱们镇上也有!那定胜糕是粉红色的,上面印着‘胜’字,刚蒸好的时候软软糯糯,还带着豆沙的甜香,我每次去都要缠着娘买两块。

她越说越起劲,连平时的紧张都忘了
还有巷口的豆腐脑摊,老爷爷做的豆腐脑又嫩又滑,浇上酱油和虾皮,再撒点葱花,配着刚炸好的油条,是我最爱吃的早饭。可惜后来搬去别院,就很少能吃到了。

时熠看着她眼里的光亮,听着她絮絮叨叨说的江南琐事,嘴角几不可察地勾了勾。
他从小在规矩森严的京城里长大,见惯了宫廷的肃穆、朝堂的纷争,从未想过寻常人家的日子,竟能这般鲜活有趣。他合上书,轻声道

你们江南的日子,倒真像幅活的画。
宋昭闻言,脸颊微微发烫,才意识到自己说了太多,连忙往后退了两步
时公子,您先看书,我不打扰您了。要是觉得这本不好看,我再去给您找别的。


不用。
时熠摇头,重新翻开书,目光落在插图上

这本就很好。
宋昭点点头,退了出去。
往后几日,宋昭送完饭或药,偶尔会停下脚步,跟时熠聊两句书中的内容。
两人对话不多,却不再是之前的沉默,偶尔还会因为书中的某个细节产生小小的讨论,客房里,阳光落在书页上,也落在两人之间,连空气里的药味,都掺了几分江南的软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