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雨砸在太医院后院的青瓦上,噼啪乱响。
苏晚蹲在堆满药渣的廊下,手指在满是泥污的石槽里搅得哗啦响,洗着刚切好的鲜首乌。粗布褂子的袖口挽到肘弯,露出来的小臂上还沾着好几块没洗掉的青黑药渍,看着比院里洒扫的杂役还糙。
院门口传来小吏尖细的公鸭嗓,她头都没抬。
张吏苏晚!殿下来太医院查御药房的台账,点名要个懂药理的医女跟着伺候,你快收拾收拾过去!
苏晚张大哥,我这手上还沾着药泥呢,前院那么多品级高的师姐,哪轮得到我啊?
她故意把声音放得畏缩,指尖却不动声色摩挲了下袖袋里那根淬了麻沸散的细银针。
三皇子萧彻,她蛰伏三年,这还是头一回有机会凑到他跟前。
张吏废什么话!殿下特意说要个不起眼的,你这邋里邋遢的样儿正好!快把脸擦擦,要是惹得殿下不快,仔细你的皮!
苏晚连忙应了声,随手在衣襟上抹了抹手,低头跟在张吏身后往正院走。廊下挂着的防风灯晃得她影子歪歪扭扭,没人看见她垂着的眼里,半点怯意都没有,只剩一片凉。
正院的书房里燃着醒神的苍术香,萧彻穿了件石青色常服,正指尖敲着摊开的账本,侧脸轮廓冷得像冰雕。他身边站着的侍卫腰上佩着绣春刀,刀刃亮得晃眼。
苏晚规规矩矩跪在门槛外,头埋得低低的,视线只能看见他垂在身侧的手,指节分明,虎口处有一道很浅的旧疤——那是三年前围猎,她一箭射在他马上,他摔下来被灌木划的。
萧彻头抬起来。
男人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苏晚心跳顿了半拍,慢慢仰起脸,脸上堆着恰到好处的惶恐,眼尾还刻意染了点红。
萧彻的目光扫过她的脸,停留了不过两秒,就挪回了账本上。
萧彻上个月御药房进了三百斤川芎,账上写着用了两百二十斤,剩下的八十斤去哪了?
苏晚回殿下,月初温妃娘娘头风犯得厉害,太医院开的方子里头川芎用量比往常重三倍,还有宫里头各宫赏下去的避暑药,也加了川芎分量,算下来应该是刚好用完的。
她声音细得像蚊子叫,说出来的话却半点错处都没有。萧彻抬眼又看了她一次,指尖在账页那个被涂改过的数字上点了点。
萧彻哦?那这账上的数字被人改过,你怎么说?
苏晚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装得更慌,连忙磕了个头。
苏晚奴、奴婢不知道啊,奴婢只是个煎药的下等医女,管不着台账的事,只是每日抓药记得大概的用量……
她话音刚落,窗外忽然闪过一道黑影,寒光直冲着萧彻的后心刺过来!侍卫反应过来要拦已经晚了,那匕首距离萧彻的后背只剩不到半尺。
苏晚想都没想,顺手就抓过旁边案上放着的捣药铜杵,狠狠往那刺客手腕上砸过去。
砰的一声闷响,刺客匕首掉在地上,反手就冲着苏晚的脖子划过来。萧彻已经起身踹在了刺客胸口,另一只手拽着苏晚的胳膊往身后一拉,苏晚整个人撞在他背上,鼻端全是他身上冷松的香气。
刺客见势不对,转身就撞破窗户跳了出去,侍卫连忙追了出去。
书房里瞬间只剩他们两个人,苏晚还被他拽着胳膊,指尖悄悄摸向袖袋里的银针,只要扎下去,他这条胳膊至少得麻三天。
萧彻你一个下等医女,扔铜杵的准头倒是不错。
萧彻忽然松开手,转过身盯着她的脸,目光像鹰一样,像是要把她脸上的面具戳穿。苏晚腿一软就跪了下去,头埋得更低。
苏晚奴婢、奴婢平时捣药捣惯了,手稳……刚才是情急之下才敢出手的,求殿下恕罪。
她的胳膊被他刚才攥过的地方火辣辣的疼,袖袋里的银针尖已经刺破了布料,抵在她的皮肤上,凉得刺骨。
萧彻忽然蹲下身,指尖捏住了她的下巴,强迫她抬起头。他的指腹很凉,蹭过她下巴上沾着的一点药泥,眼神深不见底。
萧彻是吗?那你脸侧这颗小痣,我怎么瞧着,和三年前在围猎场上射我一箭的那个刺客,长得一模一样?
苏晚的心跳瞬间停了,指尖死死攥着那根银针,指节都泛了白。
窗外的雨忽然下得更大了,砸得窗户纸哗哗响,远处传来侍卫跑回来的脚步声,越来越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