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月隐入厚云,天地间最后一点清辉彻底褪去。
青云宗后山静殿重归死寂,殿内灵雾依旧缓缓流转,看似祥和宁静,内里早已被细微的浊气悄然浸染。
墙体夹缝之中,那道黑雾虚影比先前凝实数分。
方才吸纳的一缕正道灵气,并未与它的阴邪之力冲突,反倒如同绝佳的养料,中和了它暴戾的煞气,让它的隐匿之术愈发炉火纯青。此刻的它,气息比尘土更轻,比阴影更暗,哪怕是筑基后期的修士近距离探查,也绝无可能识破这藏在墙中的祸患。
虚影轻轻蠕动,无数细如发丝的黑丝顺着青石砖石的纹路蔓延开来,如同细密蛛网,无声覆盖了整座大殿的墙体、梁柱,甚至悄悄攀上了殿顶的雕花穹顶。
它不急于发难,只在扎根。
以整座静殿为巢,以周遭灵气为食,缓慢稀释殿内精纯的正道灵力,将澄澈灵息一点点转化为阴冷浑浊的戾气。
殿中,沈清辞已然关好门窗,重回白玉莲台盘膝坐定。
他压下心底那一丝莫名的不适感,凝神静气,再次运转宗门正宗的《青云静心诀》。灵力顺着经脉周天流转,温润澄澈,冲刷着四肢百骸。
起初一切如常。
可仅仅数个呼吸的功夫,他便敏锐察觉到了异样。
往日运转功法,灵气入体如春风拂身,通体舒畅,心神清明。但今夜涌入体内的灵气,却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黏腻阴冷,像是温水里掺了细碎寒冰,顺着经脉游走,隐隐阻滞灵力运转的顺畅度。
沈清辞眉头微蹙,心头泛起一丝疑惑。
他仔细内视己身,经脉完好无损,丹田灵力稳固,并无走火入魔的征兆。殿外无风无雨,天象平稳,可这诡异的灵气浑浊感,却越来越清晰。
“奇怪。”
他低声呢喃,指尖掐出一道清心诀,淡淡白光笼罩周身,试图涤荡沾染在身的阴浊气息。
清心咒乃是入门正道法诀,专司扫除杂念、净化浊气,寻常山间阴晦雾气、微量邪秽沾染,皆可一键肃清。
可今夜,术法落定,周身那股阴冷黏腻的感觉只稍稍减弱片刻,转瞬便卷土重来,甚至比先前更重一分。
就像是这股阴浊并非来自体外沾染,而是弥漫在整片空间之中,无孔不入,挥之不去。
沈清辞心头的不安渐渐放大。
他驻守静殿三年,从未遇过这般诡异的情况。
他猛地睁眼,锐利的目光扫过整座大殿。
殿内陈设依旧,一尘不染,灵雾袅袅,梁柱庄严,没有黑影,没有异状,没有丝毫妖邪作祟的痕迹。檐角禁制灵光稳稳悬浮,护殿阵法运转如常,一切都符合常理。
可五感之中的违和感,却真实无比。
是自己心神不宁?修行出现心魔前兆?
沈清辞压下躁动,强行稳住心神。修士修行,最忌疑神疑鬼、自乱阵脚,很多时候心境不稳,便会滋生虚妄幻象。他只当是连日闭关苦修,心神透支,故而感知出错。
他缓缓闭眼,摒弃杂念,强行牵引灵力继续周天运转。
可他看不见,在他身侧丈许外的墙体上,无数细密黑丝正紧紧贴着砖石,死死锁定他的身形。
墙中黑雾虚影静静注视着莲台上的白衣修士,没有动作,没有波动,只有无尽的阴冷蛰伏。
它深谙正道修士的弱点。
肉身有灵光护体,术法有正气加持,强行侵袭代价极大,极易暴露踪迹。但人心、心神、意念,却是最脆弱的突破口。
它不攻身,只扰心。
丝丝缕缕的浊气顺着流动的灵雾,无声无息渗入沈清辞周身的护体灵光缝隙。正道灵光浩然刚正,硬生生隔绝了九成九的阴浊之力,可余下那微不可查的一丝,却精准无比地钻入他的口鼻七窍,缠上他的神魂识海。
肉眼不可见,灵力不可查,术法不可净化。
时间一点点流逝,夜色越来越深。
沈清辞强行沉入修行状态,可脑海中的杂念却愈发汹涌。
往日打坐,心如明镜,空无一物。今夜,无数细碎的思绪无端滋生:修行进度缓慢的焦虑、擂台比试落败的不甘、常年独居后山的孤寂、对前路大道的迷茫……
这些平日里被他压在心底的微小情绪,此刻尽数被放大、扭曲、拉扯,在识海中翻涌躁动。
他的眉心悄然蹙起,额角渗出细密冷汗,平稳的呼吸渐渐紊乱,周天灵力运转时快时慢,渐渐紊乱失序。
识海之中,一缕极淡的黑影悄然扎根。
那是黑雾借阴浊灵气,在他神魂深处种下的魔种。
魔种微小如尘,蛰伏潜藏,不制造幻象,不催生凶念,只是默默放大他心中所有的负面情绪,一点点啃噬他的道心清明。
墙中黑雾虚影微微震颤,似是极为满意。
温水煮蛙,最是无解。
只要道心出现裂痕,护体灵光便会随之衰弱,届时无需它主动出手,整座大殿的灵气都会彻底腐坏,这名筑基修士,终将沦为它最完美的养料。
就在魔种彻底扎根的刹那 ——
远处天际,骤然传来一声悠远绵长的钟鸣。
咚 ——
钟声响彻整座青云宗,沉稳浩荡,正气凛然。
是宗门子夜镇岳钟。
每日子夜准时敲响,镇压山门邪祟,稳固宗门气运,涤荡山间阴晦。
浩荡钟声穿透殿宇,落在静殿之中。
澄澈浩然的正道音波席卷四方,殿内浮沉的阴浊灵气瞬间剧烈震颤,无数细密黑丝发出细微的焦灼嘶鸣,飞速回缩、隐退。
扎根在沈清辞识海的魔种,被钟声正气狠狠压制,瞬间收缩黯淡,陷入沉睡蛰伏状态。
墙中的黑雾虚影更是骤然紧绷,整个身形死死贴紧墙体深处,不敢有丝毫异动。
浩荡钟音持续三响,正气弥漫后山。
殿内躁动的灵气瞬间恢复澄澈,萦绕在沈清辞周身的阴冷黏腻感一扫而空。
紊乱的呼吸骤然平稳,翻涌的杂念如同潮水褪去,清明重新占据识海。
沈清辞浑身一松,后背已被冷汗浸透。
他骤然睁眼,眸中惊悸未消,后背一阵发凉。
“方才…… 是心魔入侵?”
他心有余悸地低语。
方才短短片刻的心神失守,比修炼走火入魔更让他惊惧。他修行根基扎实,道心稳固多年,从未出现过这般无端心神大乱的情况。
若非子夜镇岳钟及时敲响,正气涤荡,他险些在不知不觉中被杂念控心,乱了道基。
沈清辞站起身,神色凝重,再也不敢轻视今夜的异常。
他抬手捏诀,通体灵光尽数绽放,细致探查整座大殿的阵法、结界、灵气流动,一寸寸排查,丝毫不敢遗漏。
可放眼望去,殿内灵气已然恢复纯净,阵法完好,禁制稳固,方才所有的阴浊、躁动、违和,尽数消失无踪,仿佛方才的心神大乱,只是他一场虚妄心魔。
查无异常,却心有余悸。
沈清辞望着漆黑的窗棂,心底第一次生出浓烈的不安。
后山的夜,好像从今夜开始,变得不一样了。
而无人察觉的墙体深处,待到钟鸣余威彻底散尽,黯淡的魔种再次微微亮起。
被正气镇压的黑暗,并未消散,只是蛰伏得更深,藏得更稳。
黑雾虚影缓缓舒展,透过青石缝隙,望着神色凝重的白衣修士,阴冷的沉寂之中,透出一丝无声的戏谑。
镇岳钟可镇山间阴邪,可镇人心底魔根?
长夜未央,黑暗的蚕食,才刚刚加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