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

水光瞬间浸满他澄澈的眼，素来张扬肆意、从不低头的眼眸，此刻通红酸涩，连睫毛都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

他张了张嘴，喉间堵得窒息，千言万语哽在胸腔，竟发不出半点声音。

是他年少舍丹，是他葬送剑道，是他隐忍半生、独自背负所有真相，最后自毁道基、折尽修为，换他一场新生圆满。

巨大的悔恨与溃堤的酸涩轰然压垮他所有强撑的镇定，魏无羡指尖猛地攥紧，指节泛白，微微发抖，垂落在身侧的手无处安放，想碰不敢碰，想补偿无从补偿。

眼底的泪水终究忍不住滚落，顺着脸颊砸在虚空碎痕之上，碎成点点冰凉。

他这一生，闯过血海尸山，扛过诡道噬心，受过万人唾骂，从未有一刻像此刻这般狼狈崩溃、束手无策。

他沙哑着嗓音道：“江澄……”

他微微俯身，肩膀剧烈颤动，眼眶红得可怖，往日所有的顽劣、洒脱、桀骜尽数崩塌了。

不远处，蓝忘机缓步走近。

他一身伤势尽愈，白衣清宁，步履沉稳，往日偏执凛冽的眼底只剩一片沉沉温柔与悲悯。

他没有上前打断魏无羡的失态，只是静静立在他身侧，长臂微伸，轻轻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脊背，掌心温度安稳温热，稳稳托住他濒临崩溃的身形。

清冷温润的嗓音缓缓响起，轻而坚定，安抚着失控的人。

“江宗主执念半生，今日归还半丹、了结牵绊，于他而言，不是损耗，是解脱。”

“如今尘埃落定，恩怨归零，便是他最好的结局。”

“天道不可逆，道伤不可补，但他半生负重终得释然，已是造化。”

清玄君疗愈完蓝忘机，远远望着二人相视而立的身影，眸底掠过一丝淡淡的悲悯，却未曾插手。

恩怨轮回，牵绊了结，皆是人间宿命。

风再起，吹散最后一缕血色煞气。

虚空残痕落尽，天光朗朗，尘埃落定。

百家仙门敛了满心震怖，躬身拜别清玄君，不敢再多留片刻。

九天清辉隐入云层，满地碎空残痕渐渐随风湮灭，只留一室天光清冷，照着三人之间无法逾越的隔阂。

江澄撑着残存的灵力缓缓起身。

脊背依旧挺得笔直，是刻入骨血、从未弯折的云梦风骨。

道基碎裂的隐痛丝丝缕缕钻透经脉，每动一分，都是刻骨的虚乏。

他垂袖掩去指尖未歇的颤抖，拭去唇角残留的血痕，动作利落又克制，半点不肯展露狼狈。

他不接任何人悲悯惋惜的目光，只侧首看向身侧忧心忡忡的金凌，声线平淡无波：“走了。回云梦。”

短短三字，斩断所有拉扯。

魏无羡猛地抬头，泪眼朦胧，嗓音沙哑哽咽：“江澄……”

他还想说些什么，可江澄已然转过身去，紫衣翻飞间，彻底隔绝了他所有未尽的话语。

蓝忘机轻轻按住魏无羡颤抖的肩头，低声劝慰：“让他走吧，魏婴。”

半生负重，半生隐忍，江晚吟这一生最不肯丢的，从来都是傲骨。

他可以默默偿债，可以自毁道基，可以承受半生孤寂，却唯独受不了旁人的怜悯、受不了这份沉甸甸、永远还不清的亏欠被摆上台面反复磋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