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如今早已被世外高人洗去一身鬼道修为,散尽金丹余韵,彻底沦为一介凡人。夷陵老祖的凶名、魏无羡的半生罪孽、所有恩怨风波,都该随不夜天的大火沉埋岁月。
若是此刻暴露身份,旧潮重起,百家窥探,风波再临,他好不容易换来的安稳、蓝忘机十二年熬出来的平静,都会尽数破碎。
电光火石之间,魏无羡敛去所有熟悉的少年意气,压软了声线,褪去了往日的跳脱张扬,化作一派温润疏离、不染凡尘的隐士语调,平静开口:
“含光君,何苦自寻短见。”
音色刻意微调,褪去了所有属于魏无羡的辨识度,温和醇厚,是全然陌生的陌生意气。
蓝忘机浑身一震,终于缓缓转身。
入目之人一身素白布衣,黑发简单束起,眉眼清隽温和,褪去了年少的桀骜凌厉,洗尽了乱世的烟火戾气。身形轮廓依稀尚有旧影,可周身气息干净通透,无半分灵气、无半分煞气,只是个再普通不过的山间隐士。
陌生,又莫名刺眼。
蓝忘机眸底的死寂未散,颈间血痕隐隐刺眼,他指尖依旧攥着那枚磨得发亮的清心铃,薄唇微哑,音色干涩破碎:“阁下何人?”
“山野散人,隐居幽谷,不问仙门世事。”
魏无羡垂眸,目光落在那柄抵着脖颈的短刃上,心头狠狠抽痛,面上却依旧淡然平和,缓缓上前一步,语气带着劝解,字字沉稳:
“偶经此地,见仙门名士欲自绝于此,故而出声阻拦。”
他给自己立了全新的身份,从此世间再无夷陵魏无羡,只剩幽谷闲人,无尘无垢,无债无妄。
蓝忘机漆黑的眼眸牢牢锁着他的眉眼,目光执拗又空洞,似想从这张陌生的面容里,寻到一丝半缕旧人的影子。可眼前人气息全然陌生,言行沉稳端宁,与那个肆意张扬、爱笑爱闹的少年判若两人。
是他痴心妄想了。
世间之人眉眼相似者千千万,何来归人,不过是他濒死之际的虚妄慰藉。
蓝忘机眸底最后一点微光彻底黯淡,没有说话握着短刃的手微微收紧。
他此生执念已尽,等候已成空,留在这世间,不过是日复一日的煎熬蹉跎。倒不如一了百了,随那沉崖之人而去,彻底解脱。
魏无羡看着蓝忘机轻轻蹙眉,声音沉了几分,带着温柔却坚定的力道,字字叩心:
“含光君逢乱必出,护尽天下苍生,守尽世间道义,半生清正,万民敬仰。你若今日自绝于此,对得起苍生,对得起雅正,唯独对不起你自己。”
他目光落在那枚清心铃上,眼底藏着无人察觉的酸涩疼惜,语气放缓,娓娓开解:
“我虽隐居世外,不问红尘,却也听闻十二年前不夜天旧事。世人皆言夷陵老祖罪孽滔天、坠崖毙命,可世人眼底的对错,从来不是人间真相。”
“你守他十二年,问灵三千,踏遍山河,世人不懂你的执念,只笑你痴愚偏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