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厢的门被服务员向两边推开,一道高大的身影缓步踏了进来。
是王橹杰。
八年的时光彻底改写了他身上的气质。少年时代的他,只是外表看着清冷,内里是不善表达的腼腆,熟络起来也会眉眼弯弯,跟着一群人吵吵闹闹。可现在站在门口的这个人,完全换了一副模样。
身形高挑挺拔,一身剪裁简约的深色大衣,衬得肩线凌厉。肤色偏白,下颌线条锋利冷硬,唇角死死抿成一条平直的直线,嘴角没有半分上扬的弧度,看上去像是已经长久忘记该怎么笑。最摄人的是一双眼睛,眼型依旧,可眼底再也没有从前少年人那份柔和的光,瞳色沉沉,像浸在寒潭冰水之中,淡漠、疏离,带着一层挥散不去的厌世感。
他的眼神扫过满室灯火、满桌旧日友人,没有重逢的惊喜,没有诧异,也没有半分波澜,仿佛眼前这群人,不过是无关紧要的过客。眉峰微微下压,眉宇间萦绕着一股倦怠疲惫,对周遭的喧嚣热闹提不起丝毫兴趣,周身萦绕一层厚厚的屏障,把所有人都隔绝在外。连走路的姿态都是克制的,步伐不快,却没有半分松弛,浑身紧绷,透着一种看透世事之后的漠然。
方才包厢里说说笑笑的喧闹,一瞬间戛然而止。
一桌人全都微微怔住,手里的筷子、杯子停在半空,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门口的人身上。大家记忆里那个只是腼腆害羞的少年,如今浑身寒气逼人,那股厌世的冷意几乎要实实在在弥漫开来,叫人一时间竟不敢轻易开口搭话。
张函瑞的神色满是错愕,身体不自觉微微前倾,愣愣地看着眼前完全陌生的旧友。陈奕恒与陈浚铭对视一眼,皆是满脸的难以置信。左奇函脸上方才聚餐时温和的笑意缓缓敛尽,指尖无意识轻轻扣了扣桌面,心底翻涌着复杂的唏嘘。杨博文坐在原位,心口沉沉往下坠,怎么也没有预料到,时隔八年的重逢,王橹杰会变成这般模样。
偌大包厢,只剩下餐盘底下炉火微弱的咕嘟声响,气氛凝滞得有些微妙。
满室的喧嚣彻底归于沉寂,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在门口的王橹杰身上。
在座众人之中,要数张函瑞和从前的王橹杰关系最为要好。此刻他坐在座位上,目光牢牢锁在那道既陌生,又残留着几分旧日轮廓的身影上。
那张脸依稀还能寻到少年时期的影子,眉眼的骨架没有大变,可内里的精气神早已全然改换。眼前的人浑身浸在冰冷倦怠里,那股浓重的厌世感层层往外扩散,再也不是从前那个只是腼腆害羞,会和他凑在一起打闹说笑的少年。
张函瑞的指尖放在桌下,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
他怔怔地望着王橹杰,瞳孔微微收缩,心底翻涌着巨大的不敢置信。记忆里鲜活的故人,和眼前这个冷漠疏离的男人重重重叠又割裂开来,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一时之间竟然什么都说不出来。嘴唇轻轻翕动了两下,好几次想要开口唤出对方的名字,话到唇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明明是阔别多年的挚友,可此刻,却生出一种咫尺天涯的隔阂。
张桂源察觉到身侧人的异样,悄悄伸手,在桌子底下轻轻握住了张函瑞微微颤抖的手,无声地给予他安抚。
王橹杰淡漠的视线缓缓扫过席间每一个人,掠过张函瑞的时候,也仅仅只是短暂停留一瞬,眼底依旧没有泛起半点波澜,没有欣喜,没有怀念,仿佛只是看见一个普通的陌生人。
包厢里安静得只剩下餐具细微的轻响,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门口的王橹杰身上。
他站在原地,周身那层厌世的冷意并未散去,唇角依旧平直,不见半点笑意。开口的时候,语调平平淡淡的,听不出什么起伏,声音清冷低沉,可字句之间,又残存着一丝极其微弱、几乎快要消散干净的温度,没有彻底的冷漠无情。
“大家,我回来了。”
简单一句落下,他目光淡淡扫过在座一张张熟悉又遥远的面孔,继续缓缓说道:“之后我会留在国内,在一所知名医院任职,做心理医生。往后若是工作上有交集,或者你们当中谁心理上有解不开的心结,都可以来找我沟通。”
说完这番话,他便不再多言,垂在身侧的双手自然放松,却依旧浑身透着疏离,没有主动上前叙旧,也没有要坐下攀谈的意思。
张函瑞听见这话,指尖的颤抖还没有完全停下,心口五味杂陈。曾经无话不谈的好友,如今再相见,开口的第一番话,竟是以心理医生的身份,向旧友抛出一份职业层面的善意。
左奇函轻轻蹙了下眉,胃里旧疾的钝痛隐隐泛起,他不动声色压住不适感,安静看着王橹杰。杨博文眼底也浮起一层怅然,八年的海外岁月,终究在这个人身上刻下了太深的痕迹。
张桂源的手掌依旧稳稳握着张函瑞发抖的手,包厢之内,依旧弥漫着一层尴尬又唏嘘的气氛。
话音落罢,王橹杰的嘴角缓缓向上扯出一道弧度。
那笑意看着格外矛盾,像是训练出来的职业假笑,浅浅浮在表面,眼底依旧是化不开的淡漠,看不出半分发自内心的欢愉。可细细看去,那抹上扬的唇角又并非全然伪装,好像心底残存的那一点旧情,勉强撑起来这么一个短暂的笑容,真与假混杂在一起,让人分辨不清。
他迈步上前,依次同在场的人伸手握手。手掌微凉,握手的分寸客气而克制,礼仪周全,却始终隔着一层距离。
一路走到张函瑞面前的时候,他没有伸出手。
顿了半秒,王橹杰放下手臂,微微俯身,伸手轻轻抱了抱张函瑞。拥抱很轻,短暂又克制,没有用力,只是浅浅一拢,转瞬便松开。这是整场重逢里,他唯一超出普通社交礼仪的举动。1
这重逢氛围太戳人了
张函瑞浑身微微一僵,方才还在发抖的手指骤然攥紧,鼻尖莫名泛起一阵发酸。八年的时光横亘在二人之间,一个浅浅的拥抱,装下了太多说不出口的过往。
松开之后,王橹杰没有再多做停留,转身拉开旁边空着的椅子,坦然落座。
包厢内的气氛依旧微妙,原本热闹的饭局,因为这位突然归来的故人,蒙上了一层复杂的怅然。桌上菜肴还冒着热气,可一时间,没有人率先开口说话。
沉寂之中,张函瑞率先开了口。
他的声音微微发颤,嗓音绷得很紧,喉头不停滚动,语气脆弱得仿佛下一秒就要红了眼眶落下泪来。
“你在国外过得好吗?这些年,我一直特别担心你。”
这句话清清楚楚落在王橹杰耳里。他心里明白,不只是张函瑞,在座的所有人,心底其实都记挂着自己。
王橹杰闻言微微一怔,眼底飞快掠过一丝极淡的感动,那抹情绪转瞬即逝,快得几乎让人捕捉不到。脸上浮起一丝哭笑不得的神色,像是感慨,又像是无奈。方才那层拒人千里的冰冷外壳,裂开一道极其细微的缝隙。
他垂了垂眼,长长的睫毛落出一小片阴影,语气依旧是淡淡的,少了几分疏离。
“我在国外很忙,一直没有时间和你们联系。”
简单的一句话,轻轻带过了整整八年漂泊海外的日子。没有细说那些难熬的夜晚,也不提求学与工作承受过的重压。
张函瑞望着他,心口堵得难受,攥在桌下的手依旧没有放松。
张桂源坐在一旁,安静地拍了拍他的后背,无声给予宽慰。包厢的灯光落在王橹杰冷硬的侧脸上,谁也看不透,这副淡漠的皮囊之下,究竟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过往。
饭局落幕,众人纷纷起身,拿上外套准备陆续离开酒楼。人声嘈杂,大家互相道别,张函瑞却没有跟着张桂源一同离去,他找了个借口,独自留了下来,快步追上正要走出包厢的王橹杰。
走廊的光线偏暗,来往宾客的喧闹远远飘过来。张函瑞叫住了他,声音还带着一丝未散尽的颤抖。
“橹橹,我想找你聊一聊。”
王橹杰停下脚步,抬眼看向站在自己面前的张函瑞,眉眼依旧是惯常的冷淡。
“什么事?”他的语调平静,职业本能先一步冒了出来,“若是心里有郁结,有什么不开心的,都可以和我说。”
张函瑞望着眼前做着心理医生、擅长剖析别人情绪的旧友,心口沉沉的。他抿了抿唇,鼓足勇气开口:
“我知道你是心理医生,你可以开导许许多多的人。可是……你看得清你自己的内心吗?你知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想什么,又真正想要什么?”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重重砸过来。
王橹杰整个人骤然愣住。
一直牢牢裹在身上那层滴水不漏、冷静淡漠的完美外壳,在此刻险些碎裂。眼底那副万事无所谓的漠然裂开一道缺口,有慌乱、茫然一闪而过,那是属于他自己的情绪,不再是心理医生的职业伪装。
只是这样的失态仅仅持续短短一瞬。
他飞快敛去眼底翻涌的波澜,又一点点把那副高冷疏离的模样重新戴回脸上,神色重新变回一片冰冷的平静。
他垂下目光,语气变得疏离客气,带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距离感:
“如果你专程过来,就只为跟我说这些,那就是在浪费你我的时间。往后若是有工作相关的问题,再来找我。我现在还有很多工作要处理,我先走了。”
顿了顿,他看向张函瑞,声音淡得没有起伏,补上一句:
“祝你和张桂源幸福。”
话音落下,王橹杰不再多做停留,转身,独自一人迈步离开,背影消失在走廊的拐角处。
张函瑞站在原地,望着他离去的方向,孤零零立在空旷的走廊里,心底漫开一阵无力的酸涩。纵然相识一场,他依旧没有办法触碰到王橹杰真正的内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