课间喧闹的嘈杂声灌满整间教室,大部分同学都跑出座位打闹,走廊上传来来来往往的说笑声。陈奕恒撑着下巴,百无聊赖趴在课桌上,眼神遥遥望向不远处。
方才张桂源和张函瑞那一出双向奔赴被他完完整整看在眼里,那两个人现在虽然表面装作和普通同学没两样,但一举一动之间,那股藏不住的微妙氛围,旁人一眼就能察觉。
他长长吐出一口气,胳膊一拐,撞了撞旁边正低头整理错题本的陈浚铭。
陈浚铭笔尖一顿,抬过头来,一双圆圆的眼睛带着几分疑惑:“怎么了?”
陈奕恒垮着一张脸,直接把脑袋搁在胳膊上,眉头皱着,满肚子无处抒发的感慨,压低了声音开始吐槽。
“你是没看见,今天上午可给我整懵了。”他往张桂源的方向瞟了一眼,确认对方没有看过来,才继续说道,“张桂源一大早就拉着我偷偷摸摸的,神神秘秘问我,喜欢一个人该怎么告白,搞得跟地下接头一样。”
陈浚铭来了点兴趣,把习题往旁边挪了挪,身体微微靠过来:“张桂源?他喜欢谁啊。”
“还能是谁,张函瑞啊。”陈奕恒翻了个白眼,语气五味杂陈,“我当时一听就头大,我还劝他来着,说张函瑞才刚分手,叫他别急,慢慢来,别冲上去给人家造成压力。我苦口婆心跟他分析半天利弊,替他操心这操心那,还在那帮他设想各种失败的后果。”
说到这里,陈奕恒抬手扶了扶额头,一副无力吐槽的模样。
“结果倒好。”他声音微微拔高一点,又赶紧压回去,“我话都还没说完呢,张函瑞直接走过来,当场一句‘你喜欢我?’,好家伙,张桂源直接就承认了。更离谱的是,张函瑞居然也说自己也喜欢他。”
陈浚铭微微睁大双眼,满脸意外,嘴巴微微张开:“啊?双向喜欢?这么巧的吗?”
“可不是嘛!”陈奕恒一拍桌子,又连忙收住力度,怕吸引其他人注意,“我在旁边直接看傻了。我在这绞尽脑汁给他出谋划策,担心他表白受挫、担心两个人朋友都做不成,脑补了一大堆悲情剧本,什么爱而不得,默默守护,结果人家双方早就互相有意思。我那一番分析,完全白讲,一点用上的机会都没有。”
他语气带着点哭笑不得的怨念,仿佛自己耗费的脑细胞全都白白浪费掉。
“我还特地懂事地走开,给他们留独处空间。合着就我一个局外人在那里瞎操心。”陈奕恒撇撇嘴,“搞得我像个多余的军师,仗都还没打,双方直接就地和解双向奔赴了。”
陈浚铭被他这副模样逗得轻轻笑出声,指尖抵着嘴唇:“那这不挺好的嘛,是好事啊。”
“好是挺好,就是我感觉自己被耍了。”陈奕恒唉声叹气,胳膊搭在陈浚铭的桌沿,“我还替他紧张一早上,生怕他受打击。这下倒好,人家直接圆满结局。对比他们,再看看另一边左奇函和杨博文,那一对更磨人。”
他抬下巴指向斜前方的座位,想起刚刚自习课的画面。
“刚刚自习课,杨博文直接睡在左奇函肩膀上,你是没瞧见左奇函那副样子。人就靠在他肩上,他动都不敢动,浑身绷得跟块木板似的,眼神黏在杨博文脸上,那点心思几乎都写在脸上了,想亲又不敢,憋得难受,硬生生在学校死死克制住。”
陈奕恒摇了摇头,一脸看破一切的神态。
“这两对,一对悄无声息直接成了,另一对互相惦记,还得处处憋着,不能表露半分。天天看着他们,我都跟着心累。”
陈浚铭听得津津有味,眨了眨眼睛,小声接话:“那也没办法,在学校里面,本来就不能太明目张胆。”
“道理我懂。”陈奕恒长叹一口气,瘫回自己的椅背上,“就是旁观别人谈恋爱,比自己上阵还要费情绪。”
喧闹的课间还没结束,周围到处都是同学追逐说笑的动静。陈奕恒吐槽完张桂源他们那两对,整个人蔫蔫地靠在椅背上,胳膊搭着课桌边沿,侧过头定定看着身旁的陈浚铭。
陈浚铭正低头把错题抄在本子上,笔尖沙沙划过纸面,神情安安静静,圆溜溜的眼睛垂着,长长的睫毛落出一小片阴影。
陈奕恒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方才吐槽别人的那股劲头慢慢淡下去,心底冒出一点委屈。他往桌边又凑近几分,压低声音,只有两个人能听见,语气带着几分闷闷的抱怨。
“说起来,别人的事看久了,我都有点羡慕了。”
陈浚铭手上的笔顿住,抬眼望过来,眼里满是疑惑:“羡慕什么?”
陈奕恒微微抿了抿唇,目光扫过教室,确认没人留意这边,才微微倾身,脑袋靠得离他更近,小声嘟囔出来,带着点理直气壮的委屈。
“羡慕他们至少还能靠一靠。”他顿了顿,耳根悄悄泛起一层浅红,语气又委屈又较真,“话说,你都已经好久没有亲过我了。明明我们才是最早成为情侣的那一对。”
这话一说出口,陈浚铭的脸颊瞬间腾地红透,握着笔的手指猛地收紧,下意识飞快瞟了一圈四周,生怕哪个同学无意间听见这句话。
“你、你小声一点!”陈浚铭急得轻轻碰了下陈奕恒的胳膊,耳尖红得快要滴血,呼吸都放轻,“这里可是教室,到处都是人啊。”
陈奕恒却不依不饶,垮着一张脸,胳膊撑在桌面上,半边身子靠过来,眼神直勾勾望着他,半点没有收敛的意思。
“我知道是教室,我又没叫你现在就来。”他小声地叹气,语气满是怨念,“张桂源和张函瑞刚确定关系,眼神黏在一起都藏不住;左奇函还天天憋着,至少还能有肩膀靠一靠。反观我们,明明最先在一起,天天就只是一起做题、聊天。”
“之前还偶尔找机会偷偷碰一下,结果最近,什么都没有。”陈奕恒微微蹙起眉,像在控诉一件很严重的事,“时间久得我都快记不清上一次是什么时候了。”
陈浚铭被他说得手足无措,脑袋微微往下埋,滚烫的热度从脸颊一直蔓延到脖颈。他心里其实也明白,最近上课、刷题忙,加上在学校处处要避嫌,两个人确实一直都保持着朋友一般的距离,不敢有半点越界的举动。
可被陈奕恒这么直白地讲出来,还是让他窘迫得不行。
“那不是没办法嘛。”陈浚铭的声音细若蚊蚋,目光躲闪,不敢和陈奕恒对视,“在学校人多眼杂,稍微不注意,就会被其他人发现。要是被老师同学看出来,会很麻烦的。”
陈奕恒当然懂这个道理,他又不是不懂分寸,不会真的要求他在大庭广众之下做什么。只是刚刚看着另外两对的种种,心底那点小小的失落就被勾了出来。
他看着陈浚铭通红的侧脸,语气软了几分,不再是抱怨,多了点软软的期盼。
“我也没说要在这里。”陈奕恒放轻嗓音,视线落在他的嘴唇上,又很快移开,“就是感慨一下而已。明明我们最先走到一起,反倒要比谁都克制。”
“别的情侣至少还有独处的机会,我们放学要么跟着大部队,要么就要赶回宿舍,很难找到没人的地方。”
陈浚铭沉默几秒,抬眼看向陈奕恒,少年眼底明明白白写满了期待。他心跳轻轻乱了一拍,左右快速扫视一圈,确认附近没有人注意他们,才微微往前凑近一点点,气息淡淡的,声音压得极低。
“……等放学,找个没人的地方,好不好。”
陈奕恒眼睛瞬间亮了,刚刚那副蔫蔫抱怨的模样一扫而空,眼底漾开浅浅的笑意,却又不敢表现得太过张扬,只微微挑了下眉,压低声音追问:“说话算话?”
陈浚铭脸颊依旧泛着红,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轻轻点了点头,指尖无意识捻着笔记本纸角。
“嗯。”他小声应道,又连忙补了一句,“不过得避开其他人,不能被撞见。”
教室里面依旧吵吵嚷嚷,不少同学在过道来回走动,随时都有可能有人凑过来搭话。陈奕恒心里记挂着这件事,也不敢再多纠缠,怕多说两句就会被旁人看出端倪,只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身子退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可那一整节课,陈奕恒都有点心不在焉。
课本摊在面前,目光却总不自觉飘向身侧的陈浚铭。少年垂着眼认真记笔记,侧脸干净柔和,阳光落在他的睫毛上,投出细碎的阴影。一想到放学之后的约定,陈奕恒耳根就时不时发烫,连做题都频频走神,笔尖在草稿纸上画下一堆毫无意义的线条。
好不容易熬到放学铃响,教室里瞬间炸开,同学们收拾书包,吵嚷着结伴往食堂或是宿舍走。
陈奕恒不急着收拾东西,慢悠悠把书本往书包里塞,余光悄悄观察陈浚铭。
陈浚铭动作也放得很慢,等大半的同学都离开教室,剩下零星几个人也结伴走出楼道,教室里渐渐空旷下来。
“走。”陈奕恒拎起书包,用胳膊轻轻碰了碰陈浚铭,声音压得很低。
两个人一前一后,刻意错开半步距离,装作普通朋友散步的样子,避开主楼道,绕向教学楼后方僻静的小花园。
午后傍晚的风很柔和,晚风卷着草木淡淡的清香,花园里的花丛安安静静,远处教学楼传来隐约的喧闹,这边却没什么人影。高大的灌木刚好挡住外面的视线。
确定四周完全没有其他人,陈奕恒才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向陈浚铭。
暮色浅浅落在少年脸上,陈浚铭的耳尖又红了起来,垂着两手,书包带子斜挎在肩头,有点局促地抿着嘴唇。
方才在教室里随口许下的承诺,真正到了独处的地方,反倒生出几分紧张。
陈奕恒望着他,方才满腹的委屈抱怨,此刻都化成柔软的情绪。他微微上前一小步,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拉近,呼吸几乎交缠在一起。
“总算没人了。”陈奕恒的声音放得很轻,目光落在陈浚铭的眉眼,慢慢往下移到他的唇瓣。
陈浚铭的心跳越跳越快,微微抬眼对上他的视线,睫毛不安地轻轻颤动。他没有躲闪,微微闭了一点眼睛,轻轻仰起一点下巴。
晚风拂过树叶,沙沙作响。
短暂又轻柔的触碰,转瞬便分开。
陈奕恒往后退开少许,眼底盛满笑意,胸腔里的那点失落彻底消散。
“这下,弥补回来了。”他低声说道。
陈浚铭的脸颊烧得滚烫,抬手轻轻捂了捂半边脸,眼神闪躲,嘴角却藏不住浅浅的笑意。
“好了,该回去了,太晚回宿舍会被宿管说的。”陈浚铭小声提醒。
陈奕恒却没有立刻动身,就站在晚风里看着他,语气带着几分满足:“明明我们是最早在一起的,以后可不许隔这么久了。”
陈浚铭抬眼瞪了他一下,没有反驳,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两人并肩往宿舍的方向走去,没有太过亲密的动作,胳膊偶尔不经意擦碰到一起,淡淡的暖意悄悄漫上来。远处校园的路灯次第亮起,把两道影子拉得长长的。
晚风还裹挟着草木淡淡的气息,那个短暂柔软的吻结束之后,两人都稍稍往后退开半步。
陈浚铭的脸颊依旧泛着未褪的薄红,他垂下眼皮,指尖无意识摩挲着书包肩带,心跳还在一下下跳得有些急。陈奕恒也收敛了方才的缱绻,只是眼底还留着浅浅的笑意,没有继续凑上前,懂得适可而止。
花园之外,校园里往来回宿舍的学生渐渐多了起来,远处宿舍楼的灯火一盏盏亮开,晚归的喧闹隐隐传过来。
“真得走了,再拖一会儿宿管就要查人了。”陈浚铭整理了一下被风吹乱的额发,声音已经恢复平常,只是语气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软。
陈奕恒点点头,伸手把滑落的书包往上提了提。方才独处时那份暧昧的氛围慢慢敛了回去,在外人看来,他们又变回了平日里那对相处自然的好朋友。
他们没有牵手,也没有再多亲昵的小动作,只是并肩顺着石板小路往宿舍区走,中间还隔着一点恰到好处的距离。路上偶尔遇见同班的同学,还会大大方方地笑着打声招呼,谈吐神态和往常没有半点异样。
走到分叉路口,两条路分别通向男生两栋不同的宿舍楼。
这里来往的人不少,三三两两的学生抱着书本说说笑笑从身旁经过。
陈奕恒停下脚步,侧过头看向身边的陈浚铭,目光很淡,只有凑近才能捕捉到那一点独属于他的温柔。
“那我往这边走了。”
陈浚铭也站定,抬眼看他,脸上的红晕已经差不多退干净,只剩耳尖还残留一点淡淡的热度。
“嗯,路上慢点,回去早点洗漱。”他语气平平,就和平时放学分开时一模一样,听不出半分异样,仿佛方才花园里的亲密只是独属于两个人的秘密。
“知道。”陈奕恒弯了弯嘴角,顿了顿,又压低到只有两人听见的音量补了一句,“明天课间见。”
陈浚铭轻轻应了一声。
没有多余的依依不舍,也没有缠绵的道别。
两个人就此分开,各自转身,朝着属于自己的宿舍楼走去。
陈奕恒一边往前走,脑子里还会不自觉回放刚刚那一瞬间的触感,心底踏踏实实的,之前那股委屈抱怨彻底烟消云散。他一路和认识的舍友搭着话,说说笑笑走进自己的宿舍楼。
另一边,陈浚铭迈上楼梯,楼道里喧闹嘈杂,舍友的谈笑声此起彼伏。他推开宿舍门,把书包往桌角一放,拿起洗漱用品,神色平静,和每一个普通结束一天学习的少年别无二致。
夜色笼罩整座校园,那一晚花园里的温存,被好好藏在了心底,只有他们两个人知晓。表面之上,一切照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