椒房殿的晨光比往常来得更慢一些。
李星画醒过来的时候,刘彻已经不在榻上了,可他睡过的那一侧还留着余温,枕边放着一盏温着的羊乳和一小碟蜜饯——是她最近爱吃的那种。自从太医诊出有喜之后,御膳房每天变着花样给她送吃食,她吃什么吐什么,只有蜜饯和羊乳能安稳落胃。刘彻便每天天不亮就起来亲自去厨房端,趁她还睡着时放在枕边,像她在大唐太极宫时,长孙皇后每日清晨放在她案头的那盏温茶。
她坐起来喝了半碗羊乳,拈了一颗蜜饯含在嘴里,慢慢下榻。走到窗前推开窗,桂花香裹着晨风涌进来,秋意已经浓了,椒房殿院里的那棵老桂树开了满树金花,被夜风摇落了一地碎金。
刘彻从外面走进来,手里端着一碟新蒸的桂花糕:"醒了?太医院说温补的,让你试试。"他把碟子放在案上,目光落在她脸上停了一瞬,"今天气色好多了。"
"陛下今天没有早朝?"
"休朝一日。"刘彻在她对面坐下,伸手探了探她额头的温度,"你昨夜翻来覆去的,朕不放心。"
李星画愣了一下。她确实做梦了,梦见太极宫里的那棵老槐树,梦见长孙皇后坐在廊下替她缝冬衣。胎穿十五年,她以为自己已经把想家的念头练得收放自如了,可昨夜那些画面涌上来的时候,她还是没有防住。
"陛下,"她放下手里的桂花糕,"我想我父亲母亲了。"
刘彻看着她。她坐在晨光里,手边还沾着桂花糕的碎屑,眼眶微微泛着一点红,像是被秋日的光刺了一下。他没有说"别想了"或者"你现在有朕了",他只是点了点头,把桌上那碟蜜饯往她手边推了推:"朕知道。你要是想跟他们说说话——那空间里的精灵有没有办法传个话过去?"
李星画也想起来,她已经很久没有主动跟空间精灵聊过这件事了。她闭眼沉入灵泉空间,碧色的光晕从指尖缓缓流淌,空间精灵从桃树枝桠间探出脑袋:"宿主!你终于进来了!昨天空间又升级了!"
"又升级?"
"嗯嗯嗯!"空间精灵兴奋得原地转了个圈,"昨天你睡着的时候,那个穿黄袍的叔叔——就是你的父亲——他那边有一次能量波动。空间捕捉到了,现在可以单向发送影像了!就是你可以把你想让他们看到的东西放进空间里,然后它会自动传给那边的空间波动点!"
李星画睁开眼。晨光从窗外涌进来,刘彻正安静地坐在对面等她回神,目光沉稳而耐心。
"空间说,"她开口,嗓音有些发紧,"可以往我家那边传影像了。"
刘彻看着她,点了点头:"那就传。告诉他们你现在过得好,让他们安心。"
当天下午,李星画独自坐在椒房殿的暖阁里,面前摊着一卷空白的绢帛。她提笔想了很久,最后只写了四行字:
"父亲母亲,我在这里很好。他有待我如珠似宝。腹中已有孩儿一月有余,是你们的孙辈。勿念。"
她搁下笔,将那卷绢帛放进灵泉空间的石台上。碧色的光晕缓缓包裹住绢帛,空间精灵在旁边小声说:"好啦!它会慢慢飘过去的,大概需要几天时间,等那边的空间波动点接住了就会显示出来。"
李星画靠在椅背上,望着灵泉空间里那片碧色的穹顶,慢慢呼出一口气。
几天后的傍晚,太极宫甘露殿。
李世民批完最后一道折子搁下朱笔,抬手揉了揉眉心。长孙皇后端着一盏参茶走进来放在案角,顺势看了一眼他面前摊开的舆图——上面用朱笔圈了汉长安城的位置,旁边密密麻麻批注了许多小字,都是这几个月以来有司查来的汉武帝生平资料。
"陛下还在看?"长孙皇后轻声问。
"睡不着。"李世民把舆图合上,"朕总觉得那丫头——"
殿内忽然亮了一下。
不是烛火,是整座甘露殿的穹顶漾开了一圈碧色的波纹。李世民猛地抬头,长孙皇后攥住了他的袖口。那面熟悉的光幕再一次展开了,可这一次画面里只有一样东西——一卷绢帛,安安静静地漂浮在碧色的光晕中央。
绢帛上字迹清晰,是她亲笔写的。
李世民站起来,走到光幕前。他伸手想去碰那卷绢帛,指尖却穿过了光幕什么也没触到。可那些字他看得清清楚楚:父亲母亲,我在这里很好。他有待我如珠似宝。腹中已有孩儿一月有余,是你们的孙辈。勿念。
甘露殿里安静了很久。长孙皇后抬手捂住了嘴,眼泪没有发出声音地滑下来。李世民站在光幕前,把那段话反复看了三遍,才转过身来。
"她有孩子了。"他的嗓音哑了一度。
长孙皇后走上前,与他并肩而立。她把头轻轻靠在他肩上,声音含着泪却带着笑:"陛下,她说'勿念'。"
"她让朕勿念。"李世民望着那卷渐渐淡去的绢帛,"那丫头——她总是这样,报喜不报忧。"
光幕缓缓消散了。可李世民手里多了一卷实实在在的绢帛——方才光幕消散的最后一瞬,那卷绢帛从碧色的光晕中落了下来,轻轻落在他案角。他拿起来,触感温热而柔软,墨迹未干透似的,还带着一点淡淡的桂花香气。
他攥着那卷绢帛站了很久。长孙皇后站在他身边,两个人并肩望着甘露殿外渐沉的暮色。殿外的桂花树也开满了金花,和汉宫椒房殿里的那一棵,在同一个季节里,隔着几百年的时光,同时开着。
李世民低头又看了一遍那卷绢帛,忽然笑了一下,很轻。"她说的'他'——朕查了三个月,那小子生平功过朕都记下来了。"他把绢帛小心地收进袖中,侧头对长孙皇后道,"朕改主意了。不查了。"
长孙皇后看着他:"为什么?"
"因为她信他。"李世民望着殿外的桂花树,"她说了'勿念'。"
三天后,汉宫椒房殿。
李星画正在暖阁里翻《黄帝内经》,忽然指尖一热——空间精灵的声音在她脑子里炸开了:"宿主宿主!那边收到了!而且有一卷绢帛传回来了!"她丢下书闭上眼沉入空间,碧色石台上静静躺着一卷新到的绢帛。她打开来,里面只有两行字,字迹是李世民的,沉稳有力:
"收到。得知安好,朕心稍安。孩子出生那日,记得给朕看看。"
旁边附了一行更细的簪花小楷,是长孙皇后的笔迹:"你的嫁衣我收在箱底了,等你回来再穿。"
李星画攥着那卷绢帛,蹲在灵泉空间碧色的草地上,把脸埋进了膝盖里。她的肩膀轻轻抖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空间精灵没有打扰她,只是安静地缩在桃树枝桠间,让一整片桃林的桃花缓缓落下,把她整个人笼在一场无声的粉色花雨里。
过了很久她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花瓣,把那卷绢帛小心地贴着心口放好了。然后她退出空间,睁开眼,正对上刘彻坐在她对面看奏章时抬起来的目光。他什么都没有问,只是把案上那碟还温着的蜜饯推了过来。
李星画拿起一颗放进嘴里,甜味在舌尖化开。"我父亲说,等孩子出生了,让他看一看。"她含含糊糊地说。
刘彻端着茶盏的手停了一下:"你传过去了?"
"他们传回来了。"李星画嚼完那颗蜜饯,抬头看着他,"我母亲还说,她的嫁衣还收在箱底,等我回去再穿。"
刘彻放下茶盏看着她。暮色从窗外漫进来,在她肩上落了一层暖橘色的光。她眼眶还微微泛着红,可嘴角是翘着的,整个人坐在暮光里,像一株终于把根扎进了土里的花。
他把奏章合上,伸手揉了揉她发顶:"那等你生了孩子,朕陪你回去一趟。"他说完这句话自己都愣了一下——回去?回哪儿?回几百年之后的大唐?
李星画也愣了一下,然后她笑了,笑得很轻很轻:"陛下,你都不知道怎么回去,你就要陪我回去?"
"朕是皇帝,"刘彻收回手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总会有办法的。"
李星画看着他在暮色里端着茶盏喝茶的模样,忽然觉得这个时空好像也没有那么远了。她低头,把手轻轻放在自己小腹上,那里还平坦着,可她知道里面有一颗小小的光点正在慢慢长大,是她的孩子,也是他的,是横跨了大唐和汉朝两重时空才长出来的一颗小种子。
窗外的桂花在暮风里落了满地金黄,椒房殿的灯火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刘彻批完了最后一道折子,把朱笔搁在案上,起身走到她身边坐下,伸手把她连人带薄毯一起圈进怀里。
"星画,"他低头,唇贴着她的发顶,"你母亲说的嫁衣,等朕帮你拿回来。"
李星画靠在他怀里,听见他胸腔里平稳的心跳声。她闭着眼轻轻"嗯"了一声。
灵泉空间深处,那片桃林的花瓣落了一层又一层,在碧色的草地上铺了厚厚一片粉色的绒毯。泰山青石上那幅地图中心的光点稳稳地亮着,旁边那枚暖金色的光点比前几天长大了一圈,像一颗正在安静呼吸的星星。
甘露殿里,李世民把那卷绢帛压在了案头每天批阅的奏章最上面。长孙皇后缝着一件小小的婴孩衣裳——她不知道星画生的是男是女,便做了两件,一件玄青的、一件月白的,针脚细密严整,压在箱底和那件嫁衣放在一起。
两个时空隔着几百年的光阴,同一季节的桂花在同一轮月亮底下,无声无息地开着。所有的心意都在风里走着,慢一些,远一些,可总归会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