戒尺悬在半空,迟迟没有落下。
尺沿凝出的青木刃抵住米娜的眉心,再往前送上半寸,便会割破那层苍白的皮肤。
布鲁握尺的拇指抖了抖。
冷杉气息钻进鼻腔,他屏住呼吸,仍旧迟了一步,胸口那处封闭多年的旧伤翻出疼痛,掌中的力气也跟着散了。
眼前的灵田失了轮廓。
孩子们垂落的脑袋和脚下的黑土退到远处,青铜祭坛从记忆深处浮现出来,坛中的灵火烧得正旺。
火焰里面,还有一株努力朝他伸展枝条的雪杉幼苗。
四十年前,他也跪在那座祭坛前,两只手揪紧衣角,脑袋低得发酸,始终不敢抬起来。
“舍不下它,你就永远练不成青木战法。”
主持成人礼的教官守在祭坛旁,单手提着陪伴他多年的青鳞雪杉,又问了最后一次。
灵宠和前程,他究竟要哪一个。
布鲁没有回答。
可到了最后,他揪住衣角的手还是松开了。
灵火沿着树根攀上枝叶,青鳞雪杉疼得不断蜷缩,却还在努力朝他探出枝桠。
那株小树不懂成人礼,更不明白什么叫斩断牵绊,它只知道害怕时应该去找自己的主人。
布鲁闭上了眼睛。
从那以后,他练成绝情咒,把幼苗最后的呼唤和祭坛上的一切封入心脉,再也没有碰过那段记忆。
他原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不会再次想起来。
可此刻握着戒尺的掌心,居然又记起了枝条贴过皮肤时,那种柔软而潮湿的触感。
“不……”
一个破碎的音节从布鲁喉咙里挤出来,颈侧经络根根绷起,连吞咽都牵出疼痛。
绝情法门自行运转,试图将翻出的记忆重新送回封印深处。
胸口随即堵住,吸进去的气卡在肺腑之间,怎么也吐不出来。
原本灌入戒尺的灵力失去约束,尺沿的木刃当场溃散,几缕墨绿光芒掉转方向,钻进布鲁的右臂。
米娜连忙偏过脑袋。
散乱的劲气贴着耳侧掠过,几根银发飘落下来,后方的泥地也被掀开一道浅沟。
布鲁的白袍后背迅速洇出汗迹。
米娜原本只想让他停手,哪里料得到,他旧伤已经发作,竟还要强行运转绝情法门。
“咔!”
护住布鲁手腕的甲片裂开了。
他向后跌退两步,戒尺从掌中掉落,磕在田埂边缘,紧接着,一口暗红的血从嘴里呛了出来。
血点落在黑土上,转眼便渗了进去。
“教官!”
前排的孩子失声喊了出来。
有人匆忙撤去法印,有人踩着同伴的鞋跟往后躲,刚刚凝聚的符文接连熄灭,发出细碎的噼啪声。
一个男孩抱住胸口蹲了下去,终于把憋了许久的咳嗽尽数吐了出来,咳得肩膀直晃。
队伍彻底乱了。
米娜也往后挪了半步,把藏着灵力的那只手收进袖口,手指紧紧贴住掌心。
发间的雨蝶合拢双翅,冷杉气息随即消散。
借着尚未断开的联系,米娜察觉雨蝶的气息又弱了一截,小小的身体趴在她的发梢上,已经无力支撑翅膀。
不能再让雨蝶施术了。
布鲁单手撑住膝盖,呼吸一阵短过一阵,过了许久,才咬着牙重新直起腰背。
那段记忆终究没有冲破封印,冷杉香散去以后,青铜祭坛与灵火也重新沉回心脉,只余旧伤仍在反复抽痛。
然而吐出那口淤血以后,原先堵塞的经络竟松开了少许,重新吸气时,胸口已经不会被扯得发疼。
布鲁没有因此放松戒备。
抬起头时,他的视线越过慌乱的孩子,牢牢落在米娜身上。
偏偏是米娜开口以后,那股冷杉气息才钻了出来。
“你刚才做了什么?”
米娜攥着衣角,指尖把布料揉成一团,眼泪已经积在眼眶边缘。
“教官……米娜只是心口疼。”
这句话并没有撒谎。
为了维持与雨蝶之间的联系,她始终留着最后那点灵力,方才躲避劲气时又岔了呼吸,心口正一阵接着一阵地发紧。
布鲁跨过地上的戒尺,一把扣住她的手腕。
米娜疼得缩起手臂,鞋底也在湿软的田埂上滑动了半步。
陌生的灵力沿着腕脉闯入身体,顺着经络直逼心窍,所经之处都泛起细密的刺痛。
布鲁要查清她体内有没有施术留下的痕迹。
雨蝶才掀动翅尖,米娜便借着心念拦住了它。
不能出来。
布鲁眼下还停留在怀疑,一旦雨蝶当众扑出,方才发生的事情便再也找不到说得通的理由。
米娜没有阻挡探查,只将指端残余的灵力全部散去,同时停止运转随心心修。
藏在衣襟里的哈尼熊贴住胸口,那点熟悉的暖意隔着布料传入皮肤,让她还能够稳住呼吸。
顺着这股暖意,米娜一点点收拢向外延展的感知,把自己和雨蝶之间的联系藏到最弱。
布鲁的灵力接连探过几条经络。
米娜咬住嘴唇,铁锈味在舌尖漫开,她仍旧没有发出声音。
哈尼熊究竟能够遮住多少痕迹,她没有把握,可这种时候更不能运转功法。
若是布鲁继续向心窍深处探查,她只能想办法挣脱他的手。
幸好,那股灵力最终停在了心窍边缘。
布鲁盯着探查到的景象,额间挤出两道细纹。
米娜经络里的木灵力少得可怜,其中还混着数缕无法交融的花草气息,有一缕来自园中随处可见的蓝铃花。
她的体内没有凝聚木刃的痕迹,也找不到操纵香气所需的完整法印。
凭这点修为,方才那道劲气若正面落下,她连护住自己都做不到。
布鲁又送进去少许灵力,试着牵引经络中的木系微光。
零散的光点刚被聚拢,便各自脱离牵引,四处散开,根本无法凝成术法。
米娜脸上的血色逐渐退尽,双腿也失了力气,若非手腕还被布鲁抓着,她已经跌坐在田埂上。
“疼……”
她抬起另一只手,抓住布鲁的袖口,眼泪沿着脸颊滑下来,落在他的手背上。
“教官,别再掐米娜了。”
布鲁垂眼望去,这才发现她的手腕已经肿起,五道青紫的指痕牢牢圈在细瘦的腕骨上。
扣住她的五根手指慢慢卸去了力气。
记忆里那截伸向自己的枝条,又一次晃过布鲁眼前。
片刻之后,他松开米娜的手腕,也撤走了留在她经络里的探查灵力。
米娜站立不稳,向旁边踉跄了两步,赶忙将受伤的手腕护在胸前。
碰到藏在衣襟里的哈尼熊时,她顺势按了一下,确认那点暖意仍旧留在原处。
布鲁盯着她看了片刻,始终没有开口。
疑虑仍旧留在心里,没有消退。
可眼前这个孩子连最基础的木刃都凝聚不出来,又怎么可能破开他经营多年的封印。
何况方才真正令灵力失控的,是他强行镇住旧伤时运转出了差错。
这一点,没有人比布鲁更清楚。
至于那股来历不明的冷杉气息,灵植园里本来就飘着各种花粉,体质特殊的孩子沾染草木气味,也曾出现过先例。
布鲁缓慢吐出胸中的浊气。
疼痛仍留在胸口,堵塞感却减轻了不少,连先前沉重的右臂都恢复了少许知觉。
他不愿继续追究。
更不愿当着这群孩子的面承认,自己传授了数十年的绝情咒,到头来竟压不住一段旧事。
田埂上的混乱逐渐平息。
孩子们看看渗进黑土的血迹,又偷瞧站在前方的布鲁,谁也没有胆量重新凝聚法印。
布鲁俯身捡起戒尺。
右臂的经络扯出一阵疼痛,戒尺险些再次脱手,他只能把尺柄换到左手。
“慌什么!”
熟悉的训斥声落下,正在后退的孩子立刻停住脚步,歪斜的队伍也勉强站直了。
“只是旧伤发作,运转灵力时岔了气,这件事与你们没有关系。”
说完这句话,布鲁扫过那些已经熄灭的符文,没有再命令孩子们重新运转绝情咒。
米娜低垂着脑袋,把受伤的手藏在袖口里面,连呼吸都放得格外轻。
布鲁再次把注意力放到她身上。
那截手腕已经肿得厉害,袖口沾满泪水,凌乱的银发间还粘着方才溅起的黑泥。
“米娜的心窍不稳,今日不必继续修习绝情咒。”
布鲁停了一会儿,左手里的戒尺轻轻碰了碰靴边,才把后面的话说出口。
“这次暂免惩处,回去养好经络,别以为以后每一次都能躲过考核。”
“米娜知道了。”
她应得轻而含糊,仍旧没有抬起脑袋。
这件事还算不上彻底过去。
布鲁眼下找不到证据,又急着处理体内的伤势,这才没有继续追问。
往后再碰见他,自己和雨蝶都得把痕迹藏得更严实。
“今日晨课到此为止。”
布鲁将戒尺收回腰间,先前的冷硬也重新回到话音里。
“午后举行灵植园期中大考,考核仍是催生黑刺藤,错过时辰的人,一律按照缺考处置!”
孩子们终于敢开口回应,声音却稀稀落落,谁也不愿在这时候招来布鲁的注意。
布鲁没有继续整顿队列。
他用左手按住仍在刺痛的右臂,沿着田埂向外走去,铁靴踩过泥土,留下深浅不一的脚印。
走到灵田拐角时,那双铁靴停了片刻,随后绕过矮墙,彻底离开众人的视野。
直到脚步声消失,孩子们才敢围在一起说话,憋了许久的喘息和议论也一并冒了出来。
米娜松开攥了许久的衣角。
布料已经被掌心的冷汗浸透,揉出的褶痕间还留着几道湿印。
圆脸女孩挤到她身边,先端详她苍白的脸,又低头望向那只受伤的手腕。
伸出去的手已经碰到袖边,瞧清那圈淤青后,她又赶紧把手收了回来。
“米娜,你刚才真把我吓坏了!”
圆脸女孩揉着自己发红的手腕,回头确认布鲁已经离开,才继续说道:“教官方才太吓人了,要不是他吐了血,咱们今天都得被逼着修成绝情咒。”
梳着高马尾的男孩抱起双臂,从旁边挤出一声轻哼。
“你们得意什么,她不过碰巧赶上教官旧伤发作,下午考的可是实打实的灵植催生,谁也替不了谁。”
他抬起下巴,冲米娜那块贫瘠的试验田示意。
“考核要求种出合格的黑刺藤,就凭她那点散得聚不起来的灵力,我倒要瞧瞧,她拿什么交卷!”
米娜用袖口擦去眼角残留的泪水,仍旧低着脑袋,唇边却悄悄露出了笑容。
她没有理会那个男孩,只抬手碰了碰藏在发间的雨蝶,确认它还趴在原处。
随后,米娜绕开议论不休的人群,朝灵田最偏僻的角落走去,最终停在属于自己的试验田前。
脚下的土地又黑又硬,表面横着干裂的细纹,连最耐贫瘠的杂草都不肯在这里扎根。
午后的期中大考。
催生合格的黑刺藤。
米娜蹲下来,捻起一小块干硬的泥土,看着它从指间碎落,随后抬头望向满园沉闷的黑色。
那就让他们亲眼看看,大地真正想长出来的,究竟是什么颜色。1
老师!您写的故事超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