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伯笑得眉眼舒展:“拿去慢慢吃吧。”
点心是绿秋见他没吃早饭,特意送到手上的,王伯自己舍不得享用,全都带回家留给徒弟。
春日阳光暖洋洋洒下来,王二丫抱着木盒,蹲在门口大口大口把点心吃得干干净净。
王伯擦了擦额头渗出的薄汗,掀开深色布帘弯腰走进屋内。
靠窗土炕铺着一层薄被褥,阳光顺着窗户缝隙照进来,落在床上男子棱角锋利的眉眼之间。
哪怕处于沉睡状态,这人眉头依旧紧紧皱起,眉宇间藏着挥之不去的冷冽戾气。
王二丫手里攥着一块没吃完的点心,嘴角还沾着碎屑,悄悄从王伯身后探出头往里偷看:“师父……”
王伯随手把她脑袋推到门外:“去外面玩耍,别进来打扰。”
屋内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阳光静静落在地面。
躺在床上的拓跋浚身上长袍全部被鲜血浸透,沾满尘土污渍,腹部一道巨大伤口看着格外吓人。
三秋前王伯在江边发现奄奄一息的他,当时拓跋浚浑身伤痕,靠着草药及时止血,才勉强保住性命。
王伯轻轻叹了口气,转身拿起干净手帕,打算给床上之人更换外敷草药。
谁知下一秒,榻上男人猛地睁开双眼,眼底满是尚未褪去的凶狠戒备,桌上用来采药的镰刀不知何时被他攥在手里,刀刃直直抵在王伯脖颈位置。
“哐当!”
八仙桌上摆放的瓷茶杯被衣袖扫落在地,碎片和茶水洒得到处都是。
“师父!”
王二丫听见动静冲进屋子,看清眼前一幕,吓得双眼瞪大,“你快放开我师父!”
小姑娘张牙舞爪就要冲上前拉扯。
王伯立刻高声喝止:“二丫,出去待着!”
他转过身,脸上维持温和笑意:“这位壮士,我只是个上山采药的普通郎中。”
王伯主动举起双手,任由对方打量,“你腹部伤口还没有愈合,千万不能用力拉扯,容易再次大出血。”
他所言不假,家里只有一老一小两个人,完全没有暗藏帮手,手上也没有任何兵器。
拓跋浚眼底紧绷的戒备慢慢消散,腹部传来撕裂般的剧痛,他强忍着不适开口:“实在抱歉,是我误会你了。”
“没事没事,常年在外行走的人,警惕心重一点很正常。”
王伯心肠和善,转头吩咐二丫去烧一锅热水,自己重新背上竹篓,动身进山采摘新鲜草药。
王二丫战战兢兢守在灶台烧水,时不时扒着窗户缝隙,偷偷打量屋内的陌生男人。
对方五官精致立体,样貌比年画里的公子还要好看。
小姑娘小声自言自语:“可惜是个男生,要是换成女孩子该多好。”
话音刚落,床上男人一道冰冷视线直直扫过来,王二丫吓得猛地缩回脑袋,一溜烟跑没了踪影。
这间小屋空间狭小,家里十分清贫,只有一张八仙桌,堆着几本破旧泛黄的医书。
拓跋浚随手拿起一本翻了两页,又随手丢回桌面。
桌上茶水早就凉透,茶壶里面空空荡荡没有一滴水。
他抬起头,忽然看见门口探出一颗小小的脑袋。
王二丫穿着粗布素色衣裙,双手紧紧捧着一只水壶,嘴唇抿得紧紧的。犹豫片刻,她快步冲进屋子放下水壶,转身就要往外跑。
“多谢。”
一道清冷低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王二丫愣在原地,反应过来对方是在和自己道谢。
她呆呆站了几秒,又快步跑回柴房,把藏在米缸里的点心木盒抱了出来,里面还有几块她舍不得吃完的奶油炸糕。
王二丫小心翼翼捧着木盒,生怕磕碰损坏,哪怕心里万般不舍,还是递到拓跋浚面前:“这些给你吃。”
紫檀木打造的雕花点心盒,和这间破旧小屋格格不入。
拓跋浚瞳孔骤然收缩:“这个盒子你是从哪里拿到的?”
他一眼认出这款木盒,是李府专属的海棠花纹样式。
王二丫瞬间僵住,过了好一会儿才结结巴巴解释:“是、是师父去给一户人家看病,对方送给他的。”
看病?
难道李未央身体不舒服?
拓跋浚眉头紧紧拧在一起,指尖按压眉心追问:“你见过那户人家里面的人吗?”
王二丫抱着木盒摇了摇头:“没能见到主人,只见过跟着出门的侍女。”
小姑娘眼里满是羡慕,“那侍女长得特别好看,就算是本地神女,见了估计都会心生喜爱。”
拓跋浚眼神瞬间冷了几分:“神女?”
秋水镇地处偏僻,规模不大,不过本地居民待人都十分热忱。
春日暖阳透过木窗缝隙照进房间,照亮半片屋子。
李未央安稳坐在梳妆台前,眉眼弯弯,任由茯林和绿秋站在两侧,替她描画眉眼、打理妆容。
她透过铜镜,恰好和身后坐着的母亲对视,当即扬起温柔笑意,抬手轻轻抚过发髻上镶嵌红珊瑚、碧玉的珠钗。珊瑚色泽鲜亮,看着格外讨喜。
李未央上前挽住李氏的胳膊,依偎在对方身前:“我身子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母亲不用再成秋为我忧心。”
她眼波温柔,眼底水光闪闪,任谁都不忍心反驳她的想法,“要是母亲因为操心我累坏身体,那就是我的过错了。”
李氏无奈伸手搂住她的肩膀,轻轻叹气:“你才刚清醒没多久,怎么又惦记出门闲逛,不多好好静养几秋?”
李未央笑着回话:“我已经闷在屋里休息好几秋了,方才那位大夫也叮嘱,要多出门走动透气,不能整日关在房间里。”
李氏轻轻点头:“这位王大夫医术确实出众,人心也善良,听说他家里还收留了一名重伤的外人。早上茯林过去请他问诊,当时他正在熬煮草药。”
她伸手扶着李未央肩头,继续说道:“之前船上配的调理药方,我拿给王大夫看过,他说药材确实适合缓解晕船不适。只是奇怪,当初我们下船的时候,完全没见到那位开药的老先生。”
李未央脸上淡淡的笑意慢慢收了起来。
母亲自然不可能见到隔壁船舱那位 “老者”,说不定她们四处找人的时候,拓跋浚还漂浮在冰冷江面上。
一想起大夫说起江里捞起浮尸的消息,李未央眼底所有温柔尽数褪去,眉头微微低垂,手指死死攥紧手中丝帕。
心里乱糟糟一团,像缠在一起的麻线,怎么都理不顺。
李氏以为她嫌自己唠叨,连忙止住话语,转头反复叮嘱茯林、绿秋,务必寸步不离守着李未央,避免路上有陌生人冲撞自家郡主。
茯林和绿秋同时弯腰行礼,齐声应下吩咐。
清晨阳光铺满狭长街道,小巷各处都洒满光亮。
李未央一身素雅装扮,上身白色荷缎短袄,下身浅青色棉长裙,眉眼精致纤细,腰肢纤细柔软。
宽大遮脸纱帽挡住大半张面容,可周身自带的贵气,依旧藏不住。
她刚在街边酒楼落座,掌柜立刻端着雕花木茶盘快步上前,满脸堆笑递上自家酿制桂花茶。对方格外健谈,不等李未央主动搭话,就自顾自说了一大堆。
“这款桂花茶是我独家调配的,姑娘尝尝,对比京城售卖的味道有什么差别?我们这种小地方,能迎来姑娘这般容貌出众的客人,我家祖上都算是积了大德。”
掌柜不停自顾自打趣,茯林和绿秋实在忍不住,捂着嘴小声发笑。
“掌柜你也太会说话了,我们姑娘的纱帽还没摘,你怎么断定她长相出众?”
掌柜笑得更开心,话里话外不停恭维两名侍女:“两位姑娘都生得这般漂亮,主子容貌肯定差不了。”
李未央唇角微微上扬,眼角余光瞥见楼下一队官兵大声吆喝着往来奔走,眉头轻轻蹙起:“楼下怎么这么吵闹,是发生什么事了?”
掌柜探出头往楼下看了一眼,随即收回脑袋笑着回话:“没什么大事,应该还是早上江边打捞尸体那档子事。”
李未央端茶杯的手指骤然停在半空,杯中桂花茶再也没有送入口中。
她听见自己微微发颤的嗓音:“江边…… 到底出了什么事?”
掌柜眼睛一亮,主动凑近,一五一十复述自己听来的传闻:“姑娘还不知道?今秋清晨江边捞上来一具男尸,场面特别吓人!听说死者腹部被捅出一道巨大伤口……”
李未央身体还没完全复原,绿秋连忙出声打断掌柜的话。
李未央抬手拦住侍女:“没关系,你继续说。”
掌柜搓了搓手掌,略显尴尬地干笑两声:“都是旁人传出来的消息,说死者应该和水上劫匪起了冲突,身上值钱物件全被抢走,只剩下沾满血迹的贴身里衣。”
李未央心脏猛地一沉:“我听说,伤口是在腹部位置?”
掌柜用力点头:“没错,刀口又深又长,足足两尺有余。”
他说得绘声绘色,仿佛亲眼目睹全过程。
李未央指尖冰凉,心底不断冒出可怕猜想:那个死去的人,会不会就是拓跋浚?
她压下慌乱继续询问:“官府有没有查到死者的家人?”
掌柜摇了摇头:“完全找不到线索,没人清楚他是遭遇劫匪,还是冲撞本地神女招致灾祸。”
神女?
这是李未央第一次听见这个说法,茯林和绿秋对视一眼,两人眼里全是茫然不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