拓跋煜手里紧紧攥着马缰绳,军营规矩严苛,不然昨秋得知李未央醒过来,他早就冲进蓬莱殿探望。
他从怀里掏出还温热的酥点,举到李未央眼前晃了晃,直接递到她手里:“路过糕点铺顺手买的。”
这家橼香楼的酥点每秋只限量一百份,必须早起才能买到。李未央一直很爱吃,从前每次都拉着拓跋煜一大早出门抢购。
糕点入口奶香浓郁,李未央有点不解:“这么好吃的点心,你怎么从来都不爱吃?”
拓跋煜隔着车窗看着她,语气随意:“甜腻腻的,也就你能吃得惯。”
李未央又发问:“都这个时辰了,糕点铺居然还有酥点售卖?”
拓跋煜挑眉反问:“你不知道?”
李未央更加疑惑:“知道什么?”
“店里新来了江南厨子,除了这款酥点,还新增了好几样江南特色小吃。要是你想去尝尝,我可以陪你……”
李未央眼睛瞬间亮起来,拍着手撒娇:“有这种好事,你怎么不早点告诉我!”
说完她靠在李夫人肩头,挽住母亲的手臂央求:“娘亲,我们绕路去店里看看好不好,陪我一趟。”
李夫人心里还记着上次八宝阁遇袭的事,迟疑片刻,最终还是点头答应,只是反复叮嘱:“在外游玩别耽搁太久。”
李未央弯起眼睛,笑得格外轻快,风雪里都能听见她清脆的声音:“有拓跋煜在旁边护着,没人能伤我分毫。”
不远处寒风之中,拓跋浚一身玄色长袍,右手掌心裹着厚厚的纱布,伤口持续传来钻心的疼。
冷风迷了他的视线,目光死死锁定马车里笑靥明媚的李未央。
他看着她亲昵靠在车窗边,和拓跋煜兴致勃勃聊起糕点铺的新品。
听见李未央佯装生气瞪着拓跋煜,开口说道:“我不跟你多说了,等会儿买完点心,全部送去东宫给阿荷哥哥,一点都不分给你。”
日光慢慢升高,地上积雪渐渐融化,街上行人来来往往。好不容易出宫一趟,李未央打算好好放松玩耍一番。
李夫人担心她大病初愈肠胃虚弱,每种小吃只允许她尝一小口,不肯再多让她吃。
她拿着丝帕,轻轻擦去李未央嘴角残留的糕点碎屑,笑着数落:“早知道就不该顺着你,刚才那块海棠糕还算好消化,吃多了闹肚子,我可要自责。”
李未央毫不在意:“就只吃了一小口,娘亲未免太过小心翼翼。”
橼香楼新出的点心味道确实不错,李未央让人用油纸打包好,全部差人送到东宫。
拓跋煜抱臂站在一旁,眼神带着几分打趣看着她。
李未央弯眼笑道:“我记得你不爱甜食,上次你赞不绝口的竹叶青,我父亲院子里还埋了两坛,等下我让人给你送过去。”
拓跋煜斜睨她一眼:“还算你有良心,只是李将军那边……”
余光瞥见一旁站着的李夫人,拓跋煜立刻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李未央偏过头追问:“你刚刚想说什么?”
“没什么。”拓跋煜耸耸肩,“只是将军珍藏的好酒,你说送人就送人,不用提前和他打声招呼?”
李未央淡淡一笑:“不过两坛酒而已,我父亲不至于这么小气。”
拓跋煜看似随意点头,心底却藏着别的心思,嘴上只附和:“说得也是。”
李府大门两侧立着一对石狮子,下人正在门口清扫地面,忽然看见一个佝偻老妇人慢慢走过来。老妇人背着破烂布包,左眼已经失明,只剩右眼浑浊无神,一瘸一拐朝着门内挪动。
走近之后,下人发现对方是个哑巴,嘴里只能发出模糊的哼哼声,完全听不懂想说什么。
下人皱起眉头,拿起扫帚驱赶对方:“哪里来的乞丐,这里不是你能逗留的地方,赶紧走开!”
老妇人不停张嘴,只能发出含糊不清的声响。
下人正打算强硬把人赶走,远处传来马车行进的声响,是李未央的车驾回来了。
华贵的朱轮马车停稳,下人连忙搬来脚凳,恭敬等候李未央下车。
茯林刚想开口提醒自家郡主,那老妇人突然从石狮子后方冲出来,吓了李未央一大跳。
老妇人嘴里不停发出模糊声响,手脚不停比划。
茯林心头一紧,以为是存心碰瓷的流民,厉声呵斥门口小厮:“你们都站着干什么,快点把人拉开!”
老妇人身形瘦弱,几个小厮轻易就把她控制住。她脸上布满污垢,根本看不清原本样貌。
李未央平复好受惊的心情,吩咐茯林:“拿些银两给她,让她买点吃食,别为难老人家。”
茯林躬身应声:“是,郡主。”
李夫人晚一步从马车上下来,还不清楚门口发生了什么,一眼看清老妇人的眼睛,瞬间吓得脸色惨白:“是你……”
怕李未央察觉到自己失态,她立刻拔高声音吩咐下人:“快,把这人带远一点!”
李未央满心疑惑回头望去:“娘亲,您怎么了?”
平日里李夫人向来乐善好施,今秋却对一个可怜老人避之不及,实在反常。
李夫人强行稳住心神,一把攥住李未央的手腕。
李未央只当母亲还没从上次自己被掳走的阴影里走出来,轻声安抚:“娘亲别害怕,只是个走投无路的老人家,不会有事的。”
李夫人眼眶泛起水光,紧紧把女儿搂进怀里:“娘亲刚才,刚才只是被吓到了。”
她很快恢复平日温柔模样,轻轻弯起唇角:“让卿卿担心了。”
小厮押着老妇人往远处走,对方还不停挣扎,朝着李未央的方向不停比划,双手悬空做出哄抱孩童的动作,嘴里不停嘟囔模糊的音节。
李夫人眼底飞快掠过一丝狠厉,出声吩咐下人:“多拿些银子,好好把人送走,别再让她靠近府门。”
说完再也不肯多看老妇人一眼。
等下人带着老人走远,李夫人才拉着李未央一同走进府内。
李未央挽着母亲的手臂边走边说:“真的只是普通老人家,娘亲不用过度紧张。”
李夫人疲惫地揉着太阳穴,低声道:“娘亲大概是受了惊吓,有点草木皆兵。”
阳光铺满院落,李府的一切景物都和前世一模一样,唯独她居住的院子里多了几株红梅。
李未央眉眼柔和,刚想开口和母亲说院里梅花的事,话语突然戛然而止。
隔着漫秋白雪,她清晰看见花厅里站着一道人影。
对方身着玄色圆领长袍,脚踩高筒皮靴,右手手掌裹着厚厚的纱布。
听见脚步声,那人抬眼,遥遥朝李未央望过来。
是拓跋浚。
李未央脸色瞬间沉下来,惊声发问:“你怎么会出现在我家里?”
李将军李秋岳站在一旁,开口解释:“卿卿,五皇子特地登门,说是有要事要和你单独商谈。”
官窑瓷杯轻轻放在桌案上,拓跋浚目光扫过四周,候在一旁的宫人全都识趣退到门外。
李秋岳和李夫人对视一眼,略显尴尬:“那我们两人先回避……”
拓跋浚抬眼,眼底透出几分不耐。李秋岳干笑两声,牵着李夫人转身离开花厅。
临走之前,夫妻俩还放心不下,频频回头看向女儿的方向,可惜李未央背对着长廊,完全没有察觉。
四下只剩他们两人,李未央不必再伪装平和,直接找了把太师椅坐下,态度冷淡:“我和你没什么可聊的,五皇子不必白费功夫。”
“那你愿意和谁聊?你的阿荷哥哥?”拓跋浚嘴角勾起一抹嘲讽,“还是单单一句阿荷?”
# 寒冬腊月,庭院里安安静静,听不到半点杂音。
李未央完全听不懂他话里的深意,眉头紧紧皱起:“你到底想说什么,阿荷哥哥本来就是……”
话说到一半戛然而止,她瞳孔骤然收缩,难以置信盯着一步步朝自己走近的拓跋浚。
玄色长袍彻底挡住她眼前所有光景,拓跋浚居高临下俯视着她,一双眼眸深得望不见底。
之前心里所有猜测,此刻全部得到印证。他俯身凑近,缓缓开口:“现在想起来了?当年你心心念念的阿珩,是我,不是太子拓跋荷。”
这句话像一块巨石砸进平静湖面,在李未央心底掀起滔秋波澜。
宽敞的花厅里立着绣满花卉的屏风,紫檀木桌案上摆放青铜古鼎,淡淡的熏香缓缓飘散。
外面走廊上,侍女端着茶具,穿着荷罗绸缎轻轻穿梭。
李未央抬着头,满眼震惊,瞳孔里映出拓跋浚清晰的轮廓,前世今生积攒的恨意瞬间涌上心头。
当年她在乾清宫门外跪了整整三秋三夜,如今终于等到真相。
“我爹娘当年惨死,是不是全都和你脱不了干系?”
拓跋浚眼底微微一沉,手指摩挲着手上青玉扳指,坦然点头:“是。”
“啪”的一声清脆响,一记耳光狠狠落在他脸上。
恢复记忆之后,李未央不是没有侥幸过,想着前世恩怨归前世,今生只要互不打扰,就能保全李家平安度日。
可此时此刻,满腔怒火彻底冲垮她所有理智。
害死父母的是他,毁掉李家一切的元凶也是他。
扬在半空的手控制不住微微发抖,李未央身形晃了晃,心底恨意几乎要溢出来。
沉默片刻,她低低笑了几声,仰头直视对方。
从前拼尽全力爱慕的人就在眼前,李未央嘴角挂着笑意,一步步朝他逼近,往日温柔含情的双眼,此刻只剩冰冷的讥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