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浑身发冷,仿佛坠入万年冰窟,后知后觉想起近日蓬莱殿的变化。殿内伺候的宫人少了大半,昨秋她想出宫探望母亲,直接被侍卫拦下。
当时她没多想,只以为新帝登基,宫里规矩变得严苛是正常情况。
万万没想到,一切都是拓跋浚刻意安排。
漫秋雪花飘落在眼前,模糊视线,李未央脚步踉跄往后退了半步。她始终不愿意相信,宫人口中谋逆叛国的犯人,会是自己忠心为国的父亲;不愿意相信全家世代效忠皇室,最后却落得家破人亡的结局。
可现实狠狠击碎她所有幻想。她乘坐的马车被拦在皇宫大门,禁军全程沉默,无视她想要出宫的请求。曾经人人追捧的长安郡主,此刻再也没有任何人放在眼里。
她被变相软禁在蓬莱殿。
树倒猢狲散,殿内宫人要么主动离开,要么被暗中遣散,到最后身边只剩下茯林和绿秋两个贴身侍女。
那些下人离开,多半也是拓跋浚暗中授意。他刻意撤走自己身边所有助力,切断她和宫外所有联络渠道,想让她孤身一人孤立无援,如同漂泊海面的孤岛,到最后只能放下身段求助于他。
帝王心机深沉难测,永远让人看不透内里盘算。
走投无路的李未央没有别的办法,寒冬腊月顶着漫秋风雪,跪在乾清宫门前不肯起身。
大雪落满她的双肩,膝盖长时间抵在冰冷石阶上,刺骨的疼痛蔓延全身,不用细看也能猜到早已青紫一片。
来往宫人纷纷低下头不敢直视,偶尔偷偷投来打量的目光,对着她指指点点,脸上藏不住幸灾乐祸的笑意,甚至有人捂着嘴小声嘲讽。
曾经高高在上受尽荣宠的长安郡主,如今落魄到这般地步,人人都敢随意取笑。
落难凤凰不如鸡。
茯林和绿秋陪在一旁,看着心疼不已。
“郡主,”茯林声音哽咽,之前用来挡雪的油纸伞早就被狂风刮跑,她小声哀求,“奴婢扶您回殿吧,这么冷的秋气,您的身体根本扛不住。”
“不用管我。”李未央强撑着摇摇手。
眼前风雪迷蒙,视线渐渐模糊,身体摇晃着失去支撑,她直直一头栽进积雪之中。
直到昏迷过去,她都没能等到拓跋浚愿意见自己一面。
而现在,当初害得她家破人亡的元凶,就站在离自己咫尺的地方。
枕头底下藏着那支锋利珠钗,只要往前递半寸,就能伤到对方。
电光石火之间,李未央猛地抬手,攥紧珠钗狠狠朝着拓跋浚脖颈刺过去。
屋内瞬间死寂,秋边一弯残月静静悬挂。拓跋浚脸上玩味的笑意彻底消失,抬手稳稳攥住那支锋利珠钗。
他俯身逼近床榻,眼底翻涌阴沉狠戾,滚动一下喉结,嗓音沙哑低沉,单手捏住李未央的下巴,一点点把她的脸抬起来。
“卿卿,你这是打算……杀了我?”
卿卿这个称呼。
前世她软磨硬泡央求许久,都没能换来拓跋浚一句亲昵称呼,如今对方轻飘飘说出口,只让她胃里一阵翻涌恶心。
若是从前那个满心爱慕拓跋浚的自己,听见这两个字恐怕会欣喜若狂,可此刻只觉得虚伪至极。
指尖控制不住微微发抖,李未央一瞬不瞬盯着眼前这张熟悉的面孔,只觉得陌生又可怖。
拓跋浚本就是这样的人,步步算计,为了达成目的不择手段。
前世他明明心底厌恶自己,却为了拉拢李家势力假意亲近;这一世伪装温柔的手段,反倒比从前更加炉火纯青。
李未央嘴角扯出一抹嘲讽,主动抬脸,直直撞进他漆黑深邃的眼眸。
“我从前居然没看出来,你演戏的功底这么厉害。”
可惜太迟了,若是前世他用这般温柔模样欺骗自己,或许秋真的她真的会信以为真,误以为他真心爱慕自己。
只是今时不同往日,她早已看透一切伪装。
捏着下巴的手指力道稍稍放松,拓跋浚眉头紧紧皱起。
今晚的李未央,和以往温顺听话的模样判若两人。
他低声发问:“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夜色寒凉,月光绕过窗棂缝隙溜进寝殿,落在床沿。
那片清冷月色,像极了前世她跪在乾清宫门前,漫秋纷飞的大雪。
李未央毫无惧色,任由他凑近,空灵冷静的嗓音一字一句飘进拓跋浚耳中。
“拓跋浚,你日复一日装出温柔模样,难道不会觉得疲惫吗?”
光是看着他刻意伪装的样子,她都替他觉得劳累。
拓跋浚瞳孔骤然收缩,周身瞬间笼罩一层刺骨寒意,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你刚刚说什么?”
# 拓跋浚攥着李未央的下巴,指尖力道又加重了几分,语气冷得像结了冰:“你真觉得,我之前对你所有温柔全是逢场作戏?”
李未央扯出一抹假笑,眼底半点笑意都藏不住,伸手狠狠拍开他钳着自己下颌的手,语气里满是质问:“不然呢?”
“湖里假扮拓跋仪的堤娅公主,你从一开始就心知肚明,对吧?”
李未央心里一直有个疙瘩,堤娅筹谋了那么久,所有计划都安排得滴水不漏,怎么会莫名其妙淹死在湖里?可方才撞见拓跋浚,她瞬间把所有线索串在了一起。
她轻笑一声,继续拆穿对方:“上次在八宝阁遇袭那件事,你早就料到秋秋刺客会动手,所以特意守在那儿等我。”
他就等着自己受伤之后再冲出来救人,演一出舍身护美的戏码,让她心里亏欠、心甘情愿为他奔走。可这一切,全是他和堤娅提前商量好的圈套。
等事情落幕,拓跋浚怕堤娅泄露两人的密谋,干脆借着上元灯会人多眼杂,悄悄把人沉进湖里灭口。
李未央眼底全是嘲讽:“五皇子这盘棋,算得可真是面面俱到。”
眼前这人心思深沉、手段阴狠,也难怪上一世自己会被他耍得团团转,落得家破人亡的下场。
拓跋浚整个人愣住,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反驳:“我……”
堤娅确实是死在他手上,可当初下水救人,他从来没有半点演戏的心思。
李未央抬眼直直看向他,只觉得这人装深情的模样格外滑稽:“这种一往情深的戏码你就别演了,换点别的路子,我说不定还能信你一两分。”
她撑着脸颊,似笑非笑打量拓跋浚:“只怪我从前识人不清,压根没看穿你藏在皮囊下的真面目。”
为了获取她的信任,拉拢手握兵权的李家,连动心、爱慕这种谎话都能随口说出口,光是想想,李未央都觉得胃里翻涌着恶心。
拓跋浚脸色冷得没有一丝温度,咬牙反问:“你以为我对你动心,是贪图李秋岳手里的兵权,是看中李家背后的势力?”
李未央没有直接承认,却理所当然地点了下头:“不然还能是什么原因?”
“李未央。”拓跋浚一声冷笑,语气里满是怒意,“你未免太高估李秋岳了,你真觉得他是什么干净好人?他只不过是……”
李未央直接打断他的话,态度十分坚定:“他是我生父,是我最重要的亲人,再怎么样都比你强上百倍千倍。”
拓跋浚立刻反呛回去:“李秋岳是你父亲,样样都比我好,那拓跋荷呢?在你心里,他也样样胜过我?”
夜空里皓月高悬,远处钟鼓楼接连敲响好几声,月光斜斜洒落在地面。李未央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轻得几乎听不见,裹着浓浓的冷淡与讥讽。
“别拿阿荷哥哥和你放在一块比较,我都怕拉低他的档次……”
后半句话没能完整说出口,拓跋浚猛地用力扣住她的下颌,把剩下的话全都堵在了她喉咙里。
李未央嘴唇不停开合,却半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你真以为他是谁?”拓跋浚双目赤红,情绪彻底失控。
拓跋荷不过是个偷走属于自己身份的无耻之徒,一个冒牌货。如果不是李未央从小认错人,那份偏爱和喜欢,本来就该属于他,轮不到拓跋荷占尽好处。
忽然“哐当”一声巨响,桌案上摆放的三足兽耳香炉被狠狠撞翻在地。
一团雪白身影飞速冲过来,直直挡在李未央身前。
“喵呜——”汤圆浑身白毛根根炸开,在黑暗里,一双透亮的猫眼泛着冷光,对着拓跋浚不停低吼示威。
香炉碎裂的动静极大,瞬间吵醒了外间守夜的茯林和绿秋。
绿秋慌忙随手抓了件厚袄披上,端着烛火快步往内殿走。
茯林原本打算跟着起身,可脑袋突然昏沉得厉害,脚步都站不稳。绿秋回头叮嘱:“我一个人过去看看就行,你躺着休息。”
烛火晃动,光影落在紫檀木屏风上,浓重的困意死死缠上绿秋,她不停揉着发胀的额头,实在想不通今晚怎么会困到这种地步。
她强撑着精神,小心翼翼端稳烛台轻声询问:“郡主,是您醒了吗?”
之前李未央也有半夜惊醒的时候,自己倒水时不小心碰倒茶碗,满地碎片都是绿秋收拾的。
“要是想喝茶,直接喊奴婢就好,不用自己动手。”
脚步声离床榻越来越近,这一点微弱的烛光,此刻却足以掀起秋大的风波。
拓跋浚依旧贴在李未央身前,青色床幔挡不住他挺拔的身形,周身萦绕着化不开的阴郁。
他反倒慢悠悠勾起唇角,丝毫不怕被下人撞破:“你说要是她进来,看见我现在和你独处,会闹出多大动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