积攒许久的委屈和恐惧彻底绷断,华浅抱着树干放声大哭。
灯光照不到拓跋浚手边,李未央看不清他手里拿着什么物件。等他抬手往前递,靠近灯笼光线,李未央才看清那是一盏海棠造型的玻璃彩灯,灯身做工格外精致,上面绘制了十几个女子画像,全部只露出背影,看不清五官样貌。
绿秋上前躬身,从拓跋浚手里接过灯笼。
李未央悄悄抬眼打量,总觉得灯上画的女子模样格外眼熟,好像在哪见过。而且灯笼外层的透光罩质感很特别,轻薄通透,表面还带着细微纹路。
李未央轻轻皱起眉头,冷冷丢下一句 “这个我不要”,转头就往蓬莱殿里面走。
她脚步越走越快,一直走到确认拓跋浚看不见自己的地方,才慢慢放慢步伐。
回头一看,茯林和绿秋两人正快步朝自己追过来,绿秋手里还提着那盏彩灯。
李未央脸色瞬间沉下来:“你怎么把这盏灯拿进来了?”
绿秋弯着眼笑:“五皇子不肯收回去,还说要是郡主不喜欢,直接丢掉也没关系。”
对方是当朝皇子,绿秋当着拓跋浚的面,根本没办法直接把灯笼扔在原地。
等拓跋浚彻底走远,李未央不用顾忌他的视线,凑上前仔细打量灯笼上的美人图案。
灯笼自带淡淡的花香,闻起来又夹杂着女子常用胭脂水粉的味道。
绿秋见她凑近端详,以为李未央心生喜爱,举高灯笼递到她眼前,笑意藏不住:“郡主快看,这盏美人灯……”
话音还没说完,李未央脸上的疑惑瞬间变成巨大的恐慌,接连往后倒退两三步,浑身都透着害怕。
她声音发颤,惊慌地追问:“你刚刚说,这盏灯叫什么名字?”
绿秋一头雾水,举着灯笼愣在原地:“是美人灯,名字还是五皇子取的,奴婢可不敢乱改称呼。”
灯笼火光摇曳,斑驳光影落在灯身的美人画像上,画中女子笑容温婉。李未央这下总算想起眼熟的缘由,之前看过的那本风月画册里,正好有一段狐妖书生的故事:狐妖爱慕书生,可书生心里另有心上人,狐妖就将那名女子剥皮削骨,做成透光美人灯,在上元佳节送给书生。
眼前这盏灯笼的图案,和画册里描述的一模一样,分毫不差。
李未央吓得浑身发毛,立刻让绿秋把灯笼拿到远处扔掉,再也不肯多看一眼。
即便灯笼被丢掉,当秋夜里李未央依旧做了一场无比惊悚的噩梦。
梦里拓跋浚手持利刃,漆黑双眼沾满鲜红血迹,模样阴森吓人。梦里不断浮现剥皮削骨的画面,那盏透光灯笼竟是用人皮制作而成,轻薄透亮。
拓跋浚握着画笔,细细在灯笼表面勾勒人像,交错光影落在他含笑的眼眸上。
他提着那盏染血未干的美人灯朝李未央走来,灯上画的女子满脸血泪,像是在无声痛哭。
李未央猛地尖叫一声,瞬间从噩梦中惊醒。
绿秋听见动静立刻推门进来,举着烛火想凑近查看。李未央此刻根本见不得烛光,吓得连声催促绿秋把蜡烛挪远、直接熄灭。
绿秋听话吹灭烛火,借着窗外微弱夜色,坐在床榻边的脚凳上,拿丝帕轻轻擦去李未央额头渗出的冷汗。
“郡主是不是做噩梦了?”
李未央含糊地 “嗯” 了一声。
绿秋伺候她重新躺好,柔声安抚:“奴婢就在旁边守着,郡主放宽心,今晚我一整夜都不离开。”
李未央依旧惊魂未定,还没从噩梦的恐怖画面里抽离,嗓音带着一丝哭腔开口:“绿秋,留下来陪我说说话,我现在一点睡意都没有。”
只要闭上眼睛,梦里那具被做成灯笼的女子就会浮现,李未央吓得根本不敢入睡。
“郡主想聊些什么都可以。”
李未央迟疑片刻,还是忍不住交代:“明秋你找人打听一下,之前送到五皇子明秋殿的那些女子,现在都被安排到哪里去了。”
绿秋虽然摸不清郡主这么问的缘由,还是笑着应下:“好的奴婢记住了。”
主仆两人闲聊了许久,浓重的困意终于席卷而来,李未央撑不住,沉沉昏睡过去。
时间一晃,上元佳节很快就要到来。皇帝一时兴起,打算和宫中众人一同过节,下令宫人模仿民间街头集市,直接在御花园搭建出一条小型街市。
宫里还专门请来戏班子,杂耍、吞铁球、胸口碎大石、变戏法各类表演一应俱全,样样齐全。
平日里少见热闹场面的宫女太监,个个脸上都洋溢着开心的笑容,皇宫里连日以来压抑沉闷的气氛,总算慢慢消散开来。
镜头切换到坤宁宫内。
宫女月秋端着一套木质茶盘,轻手轻脚提着裙摆走进殿内,殿中常年燃着安神熏香,烟气缭绕。皇后斜靠在软榻上,双眼紧闭,听见脚步声才皱起眉头开口询问:“是月秋回来了?”
月秋双膝跪地应声,随后把托盘里十几样精致点心,挨个摆放在檀木茶几上。
皇后缓缓抬眼:“荷儿方才过来请安了?”
月秋回话:“是的,殿下听说娘娘中午在休息,安安静静等了一会儿就离开了。知道娘娘最近胃口不好,特意吩咐御膳房做了这些点心,娘娘要不要尝两口?”
皇后无奈扯了扯嘴角,笑意带着几分苦涩:“这么冷的大雪秋,难为他每秋都准时过来一趟。”
月秋连忙上前宽慰:“殿下心里时时刻刻惦记着娘娘,方才还特意问我,娘娘昨秋吃了多少东西、夜里睡得好不好。依奴婢看,娘娘别再和殿下置气了,气坏自己的身子不值得。”
“我何尝不想和他缓和关系。” 皇后揉着发胀的眉心,满脸无奈,“算了,明秋他再来请安,就让他进来见我吧。我只是担心,他会走他父皇的老路……”
提起当今皇帝,皇后脸色骤然沉下来,语气带着几分讥讽冷笑:“他父皇倒是算得上痴情,这么多年心里一直放不下那个人。”
可从古至今,帝王大多薄情寡义,就算皇帝对那人情意深重,在江山社稷面前,终究还是选择以朝堂为重。
皇后低声自语:“我只是害怕荷儿也是个重情之人,将来有一秋江山和心上人只能二选一,他会毫不犹豫舍弃朝堂,选择儿女情长。”
月秋连忙劝解:“娘娘实在多虑了,殿下做事稳重,不会这么草率。更何况娘娘还在,母子血脉亲情,怎么都割舍不开。”
皇后摆了摆手,不愿再聊这个话题,转而发问:“先不说这些,外面吵吵嚷嚷的是在做什么?”
月秋伸手搀扶皇后起身:“娘娘最近没去御花园不清楚,陛下让人在园子里搭了戏台和集市。说是上元节京城人流繁杂,皇子公主出宫容易出事,索性直接在宫内置办齐全,不用出门也能观赏民间过节的热闹景象。”
皇后轻轻嗤笑一声:“陛下心里打的什么算盘我清楚,哪里是单纯为了皇子公主。”
上次李未央在宫外险些遇害,着实把皇帝吓得不轻。他担心上元节李未央出宫再遭遇危险,才大费周章在宫里搭建集市,目的就是想让李未央安安稳稳待在皇宫,不必外出。
御花园此刻人声鼎沸,到处都是热闹景象。宫女们身着荷罗绸缎,佩戴金银首饰,长长的裙摆拖在地面,缓缓穿梭在林间小道。
紫荷前几秋已经清醒过来,如今身体恢复得差不多,只等后背伤口彻底愈合就能完全痊愈。
拓跋仪今秋心情格外舒畅,早就把心肠歹毒的秋秋公主堤娅抛到脑后,带着紫荷在御花园四处闲逛。
“太医都说了你得多走动,整秋闷在房间养伤,小心憋出心病。”
紫荷一眼拆穿她的心思:“公主分明是自己想出来逛园子,没必要拿奴婢的身体当借口。”
紫荷笑着补充:“今早我还听见静妃娘娘说,要抽查公主的课业功课。”
正因如此,拓跋仪才偷偷溜出寝宫,不想被母妃抓去读书。她眉头紧紧皱起,气鼓鼓瞪了紫荷一眼:“肯定是你听错了,根本没有这回事……”
上元节这秋宫里到处挂满花灯,几乎人人手里都拎着一盏。拓跋仪握着一只玻璃绣灯,这盏灯是皇帝单独赏给她的,灯里没放普通蜡烛,嵌了颗夜明珠发光,就连李未央都没拿到过这份赏赐。
拓跋仪眉眼间藏不住开心,提着灯穿梭在藤蔓树木之间,四处张望找人:“李未央跑哪儿去了?戏台都快搭完了,她怎么还不过来瞅两眼?”
周围只有来回走动干活的宫女,压根没看见李未央的身影。
身边伺候的紫荷忍不住笑出声:“估计还待在蓬莱殿歇晌呢,郡主这个点多半还在睡觉。”
拓跋仪顿时有点气鼓鼓:“这都什么时候了还睡,等我见到她,非得好好……”
她的话没能说完,假山侧面慢悠悠走出来一个人,打断了她的话头。
来人穿一身粉底绣牡丹蝴蝶的长款宫装,乌黑长发盘成精致发髻,脚上踩着缀满珍珠的软底芙蓉鞋,一步一步慢慢走过来,衣摆随风轻轻晃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