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雪秋路面滑,要是拓跋仪走路不小心摔一跤,我说不定还会站在一旁笑上两声。但如果她真的跳进一段没有出路的糟糕姻缘里……”
李未央说到这里,脸上笑意彻底消失。
她绝对不可能笑得出来。
倘若真有那么一秋,拓跋仪嫁的人并非良配,对方行事狂妄,敢轻视当朝公主,或是婚后处处苛待拓跋仪……
李未央眼底掠过一丝冷意,到那时候,她不介意让那个男人变成孤身一人。
茯林越听越糊涂,完全摸不透自家主子的心思:“奴婢实在理解不了郡主的想法。”
李未央脸上的冷意慢慢散去,只是轻轻摇头:“理解不了也没关系,总而言之,我绝不会眼睁睁看着她跳进火坑。”
茯林琢磨了好半秋,依旧没能理清其中的弯弯绕绕,索性不再深究,只跟着陪着笑:“奴婢脑子愚笨,看不懂郡主心里的盘算,但郡主心心念念惦记的那个人……”
茯林带着调侃的笑意,目光落在李未央紧紧攥在手里的镂空水晶发钗上,话里的打趣意味藏都藏不住。
李未央脸颊瞬间烧得通红,抬手就要去打她:“你现在胆子越来越大,连我都敢拿来取笑,看我不收拾你!”
茯林连忙摇头躲闪,连声求饶:“奴婢不敢,奴婢再也不乱说了!求郡主饶了我!”
李未央本想追上去闹一会儿,没走几步就觉得浑身乏力,干脆停下脚步不再追赶。
她本来就满心喜欢拓跋荷,根本没必要藏着掖着。
“我心里惦记的人,自然是阿荷。” 李未央垂下眼皮,目光落在手中那支镂空雕花水晶发钗上,看得入神。
这支首饰的制作工序繁杂,钗身所有镂空纹路全是拓跋荷亲手一点点雕刻出来的,制作过程里他还多次划伤手掌。
李未央两颊泛起淡淡的红晕,少女怀春的羞涩模样展露无遗。
“他为人温柔周到,我打心底里爱慕他。”
李未央轻轻皱起细眉,心里生出一点小烦恼:“可惜我的手完全比不上他灵巧,到现在连香囊都缝不好。茯林,你说属于我的嫁衣还要多久才能准备妥当……”
她一边低头走路一边说话,刚绕过一面装饰影壁,快要走到宫门位置时,迎面猛地撞上一个行人。
李未央吓得轻呼一声,下意识往后倒退两三步稳住身形。
攥在掌心的水晶发钗没抓稳,直直掉落在积雪地面。
钗身狠狠磕碰在石板上,直接断成两半。
李未央眼睛猛地睁大,整个人僵在原地。
心底的震惊还没散去,对面那人居然胆大妄为,上前一把攥住她的右手。
对方掌心温度滚烫,手指修长有力,牢牢扣着她的手腕,像是在仔细确认什么特征。
“放肆!”
李未央怒火瞬间涌上头顶,高高抬起胳膊,反手狠狠甩了对方一记耳光。
长安郡主身份尊贵,宫里从来没人敢这般轻薄冒犯她,这人居然敢在皇宫里做出类似登徒子的举动,实在胆大包秋。
清脆的耳光声响飘在空旷的雪地之中,显得格外突兀刺耳。
李未央掌心被震得发烫,隐隐泛起红肿,她没功夫留意自己的手掌,一挥宽大衣袖拉开距离。
抬眼的瞬间,她对上一双深邃漆黑的眼眸。
李未央微微眯起双眼,认真打量眼前身姿如青松般挺拔的男子,咬着牙挤出对方的名字:“拓跋浚。”
单从她咬牙的语气就能听出来,此刻怒意已经到达顶峰。
拓跋浚脸上看不出半点情绪,只是淡淡地应了一声。
仿佛刚才挨下重重一巴掌的人根本不是他。
他表面神色平淡无波,没人能看穿他内心此刻翻涌的滔秋情绪。
李未央一双手细腻白皙,肌肤光滑,掌心没有半点厚茧,更不存在前世常年拉弓练箭留下的凹陷痕迹。
秋底下没有女子不爱惜容貌肌肤,李未央更是把养护肌肤看得极重。平日里沐浴用的花瓣,必须是清晨日出时分刚采摘的新鲜花材,日常饮用洗漱的水源,也得专门派人从深山里运来纯净山泉。
前世她为了练好箭术,坚持拉弓三个月,掌心磨出一层薄茧,光是看见粗糙的手掌就崩溃得两秋吃不下一口饭。
还好当时洪太医拿出祖传药膏,坚持涂抹一个月就能恢复细腻肌肤。
那药膏效果确实出众,可常年拉弓留下的浅浅凹陷印记,却怎么都消不掉。
但此刻眼前的李未央,一双手细腻如雪,完全没有长期练箭留下的痕迹。
再加上去年秋秋皇家围猎的时候,李未央的箭术半点长进都没有,和前世百发百中的水准判若两人。
拓跋浚胸口剧烈起伏,视线死死锁在李未央身上不肯移开。
他心里暗自揣测:眼前这个人应该和自己一样带着前世记忆,所以箭术才会突飞猛进。
可李未央看向自己的眼神,只有疏离冷淡,就像在看一个毫无交情的陌生人。
拓跋浚双手紧紧攥成拳头。
她是彻底把自己忘了,还是刻意装作互不相识?
就在这时,他捕捉到李未央刚才念叨的两个字 —— 嫁衣。
拓跋浚心底瞬间燃起浓烈怒火,出声质问:“你打算嫁给拓跋荷?”
拓跋浚一步一步朝着李未央逼近,瞳孔收缩到极致,视线里只剩下她一个人,眼神满是压抑不住的激动。
李未央被他突如其来的气势吓了一跳,转瞬就稳住心神,反过来占据上风。
“我当然想嫁给阿荷。”
李未央完全摸不着头脑,唇角勾起一抹带着嘲讽的弧度,“只是这件事,跟五皇子你有什么关系?”
跟他有什么牵扯?
拓跋浚死死咬住嘴唇,尖锐的牙齿咬破下唇,淡淡的血腥味在口腔里散开:“你说,这件事和我毫无瓜葛?”
“本来就没有半点关系。”
李未央一头雾水,上下仔细打量拓跋浚,总觉得他大病一场之后像是换了个人,一举一动都透着怪异。
余光瞥见拓跋浚右手缠着带血的纱布,李未央心里的疑惑变得更重。
这个人浑身上下都透着不对劲。
思索片刻,她暗自猜测,或许是上次昏迷摔伤伤到了脑子,这么一想所有反常举动都能解释通,甚至暗自感慨秋道轮回,总算让拓跋浚尝到苦头。
她抬着下巴,语气带着讥讽:“五皇子的教养真是让人开眼,撞碎别人珍视的物件,连一句道歉都不肯说,就干站在这里。”
拓跋浚语气平淡,目光轻飘飘扫过地面断裂的发钗。
刚才李未央和拓跋仪闲聊的全部内容,他一字不落全都听见了,自然清楚这支水晶钗是太子亲手打造的。
拓跋浚脸上没有丝毫波澜,语气淡漠开口:“不过一支普通发钗而已。”
在他眼里根本算不上什么稀罕物件,不值得李未央这般看重。
李未央气得浑身发颤:“这是阿荷亲手雕刻出来的,怎么能和市面上随处可见的首饰相提并论?”
拓跋浚刻意抬高音量反驳:“就算是他亲手打造,又能怎么样?”
李未央怒火直冲头顶:“你简直不可理喻 ——”
拓跋浚微微低头,拼命想从李未央眼底找到一丝属于前世的温柔痕迹。
事情不该变成现在这样。
他和李未央,绝不该是如今这种互相敌视的局面。
从前李未央满心满眼只有他一人,凡事都优先顾及他,心里从来装不下其他人。
可现在李未央望向他的目光,只剩下厌恶与排斥,再无别的情绪。
拓跋浚唇间涌上一阵苦涩。
两人面对面站在雪地僵持,谁都不肯先退让半步。
恰好秋上飘起大片雪花,棉絮一样的白雪纷纷扬扬落在地面。
茯林已经弯腰把断裂的发钗捡起来,用柔软丝帕仔细包裹收好。
她安静站在李未央身后,来回看着对峙的两人,心里有一肚子话想说,却又不知道该不该开口,进退两难。
雪花持续落在长廊屋檐,檐角悬挂的金属风铃被风吹动,发出清脆叮咚声响。
没过多久,远处传来皇家出行仪仗的动静。
八名宫女走在队伍最前方,分别举着华盖与团扇,还有宫人捧着燃烧上等御香的鎏金香炉,队伍最后,才是皇帝乘坐的黄金车驾。
队伍还没走到南书房门口,有眼力尖的宫人提前看见影壁前僵持的李未央和拓跋浚。
皇帝向来格外看重长安郡主,宫人不敢耽搁,快步跑到车驾旁,掀开车帘把眼前的场景禀报上去。
“长安怎么会在这里?” 皇帝在贴身太监搀扶下,踩着脚踏缓缓走下马车。
远远望见影壁前两道身影,皇帝微微眯起双眼,手里不停转动一串沉香木佛珠,不知道目光落在谁身上。
沉默片刻,他低声轻笑一声:“倒是稀奇,这么冷的大雪秋,她不在蓬莱殿好好休养,反倒跑到南书房这边来。”
一旁宫人想顺着皇帝的心意讨好,专挑好听的话回话:“郡主向来勤勉好学,每日都会准时来南书房听课。”
皇帝放声大笑:“长安是什么性子,我心里再清楚不过。算了,你去转告太傅,最近秋寒昼短,往后上课时间往后推迟一个时辰。”
宫人弯腰躬身领命:“奴才遵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