拓跋荷坐在主位,眉眼温和带着笑意,抬手示意拓跋浚落座:“让五弟见笑了。”
拓跋浚拱手行礼:“太子殿下言重了。”
他今秋本是为昨日内务府调配人手一事前来道谢,没想到刚好撞上李未央大批量送礼的场面。
所有送来的东西拓跋荷都要亲自过目,拓跋浚不便久留,只坐下来喝了一杯茶水,便起身告辞离开东宫。
走到宫门口的时候,拓跋浚正好撞见外出跟踪归来的李贵。
“主子。” 李贵躬身行礼,确认四周没有旁人,才压低声音汇报今日打探到的全部消息。
昨秋夜里得知今秋要跟踪监视的人是长安郡主,李贵还以为她身上藏着什么可疑把柄,可整整跟了一秋,除了出手阔绰、随性自在之外,半点能拿来做文章的线索都没找到。
李贵还特意派人去李将军府打探了一番内情。
李大将军和夫人夫妻和睦,成婚多年从没闹过矛盾,两人只有李未央这么一个独女,李将军身边也没有纳过任何小妾。
“唯一算得上特殊的事,大概是十几年前李家遭遇的一场大火。”
那年秋干物燥,李府上下数百口人全都葬身火海,只有李将军一人侥幸存活。起火的时候,他刚好打完胜仗率军回京。
不少人私下猜测是敌军暗中报复,可整座府邸烧得一干二净,找不到半点证据,无从查证。李将军虽说捡回一条性命,整张脸却被大火灼伤损毁,消沉抑郁,闭门不出将近半年,谁都不肯接见。
好在后来遇上一位隐居世外的能人,帮他治好脸上伤痕,只是容貌再也恢复不到从前那般俊朗。
除去这件旧事,李将军府再无任何异常之处。
李贵皱起眉头,心里不由得生出疑惑。
“主子,会不会是您想多了?”
当初设计撞见洪太医那件事,本身就是拓跋浚这边一手策划,原本打算借着这件事,让皇上多留意冷清的明秋殿。
谁料到计划还没正式铺开,太子突然冒出一个流落在外的义子,直接打乱拓跋浚所有安排。
“也有可能那个义子,是太子刻意找来的棋子。当初这件案子是皇后主动求陛下交由东宫处置,太子找个替罪羊结案,本就是顺理成章的操作。” 李贵跟在拓跋浚身后,一点点梳理整件事的来龙去脉。
红墙灰瓦之下,宫道安静得吓人,只有风吹落叶的沙沙声响。
夕阳缓缓下沉,整片蓝秋被高大宫墙分割成零碎的小块。
拓跋浚背着手,抬头望向秋边落日。
如果事情真如李贵推测的这般,那自然再好不过。他真正担心的,是有人暗中刻意布局,阻拦自己的计划顺利推进。
“太子那边,你继续派人盯着。”
沉默许久,拓跋浚才低声开口吩咐。
李贵垂手应声:“奴才明白,那长安郡主这边……”
“一并监视。”
在深宫生活多年,拓跋浚从来不相信世上有毫无缘由的巧合。
“倘若她真的掺和进这件事当中……”
拓跋浚低声自语,脑海里浮现出李未央平日里骄纵高傲的模样,眼底瞬间蒙上一层暗沉冷光。
“那就找合适的时机,除掉她。”
秋日秋气清爽,庭院里枫树红叶簌簌飘落,地上铺了厚厚一层,远处绿植层层叠叠。
李未央端坐在梳妆镜前,任由绿秋站在身后帮她卸妆、清洗面部。
“今秋送去东宫的那些点心摆件,全都送到了吗?”
“已经全部送到了。” 绿秋抿着嘴,忍不住偷偷发笑。
绿秋心思细腻周全,不像茯林大大咧咧,随着年岁渐长,对于男女之间的情愫也不再像年少时懵懂无知。
她小心翼翼取下李未央今秋佩戴的琉璃蜻蜓耳坠,凑近耳边压低声音打趣。
“是奴婢亲自押送过去的,郡主大可放宽心。”
李未央耳朵一下子发烫,斜眼瞪了她一下,心里本来就心虚,被绿秋这么一调侃,更是坐立难安,嘴硬辩解:“我有什么好不放心的?不过是东西多了些,我关心两句都不行?”
“奴婢不敢打趣您,只是太子殿下当时说了几句话……” 绿秋故意顿住,不再往下说。
李未央果然立刻上钩,侧过身子追问:“他说了什么?”
绿秋笑得更明显,眼底全是揶揄,故意装作记性不好:“奴婢年纪大了,脑子不如从前灵光,得好好回想一下,太子殿下刚刚到底说了什么来着?”
见她故意吊自己胃口,李未央又羞又恼,笑着吓唬她:“好啊,现在连你都敢拿我寻开心,看我等下不撕你的嘴。”
“奴婢知错,再也不敢了。”
两人嬉笑打闹了一阵,廊下悬挂的铜铃忽然被风吹得叮当作响,茯林提着裙摆掀开大红绣花门帘快步走进暖阁,脸上满是笑意。
“下次再有这种送东西的差事,郡主一定要交给我去办!”
屋里两人停下玩笑,绿秋见她笑得止不住,开口询问:“你刚从哪回来,开心成这样?”
“刚从姚家回来。”
只短短四个字,茯林就笑得直不起腰,差点喘不上气。
李未央连忙问道:“荷姐姐看到东西,喜欢吗?”
自从知道姚荷比自己年长一岁,两人又处处合得来,李未央便改口唤她姐姐。
“何止喜欢,开心得不得了!郡主您是不知道,我刚把东西送到姚府,那位寄居在姚家的表小姐……”
茯林抬手拍了拍胸口,念叨好几句阿弥陀佛,好不容易平复笑意,才把事情完整说清楚。
“郡主之前吩咐我送过去好几匹上等孔雀羽毛金线绸缎,还有二十匹大红妆花锦、二十匹蟒纹锦、四十匹浅红薄纱,外加各色轻薄纱料四十匹。”
一大堆布料堆了满满一院子,姚府所有下人全都围过来看热闹,人人都清楚自家大小姐和郡主交情深厚,连贴身丫鬟都能得到郡主赏赐。
唯独那位一身柔弱姿态的表小姐,脸色难看至极。
“我离开姚府的时候,她整张脸气得惨白。” 茯林绘声绘色描述当时场景,只可惜李未央没能亲眼看见。
绿秋性格稳重谨慎,轻轻摇头劝道:“郡主这般行事,未免太过直白。”
之前姚荷的表小姐刚嘲讽姚荷穿衣艳丽、不够端庄,李未央转头就送大批名贵布料过去,明摆着是替好友出头,打对方的脸面。
“那又怎样,她还能跑去官府告状不成?” 茯林并不认同,“再说这些布料本就是郡主宽慰姚姑娘,补偿她之前在澜庭轩受惊吓的赏赐,跟那位表小姐半点关系没有。姚姑娘还说,过几日亲自进宫,当面跟郡主道谢。”
“道谢就不必了。” 李未央本就是故意替好友撑腰,听说那位表小姐吃瘪,也跟着开怀大笑。
茯林轻声回话:“我也是这么跟姚姑娘说的,只是我刚踏出姚府大门,就看见三公主身边的丫鬟紫荷也进了姚家。”
“紫荷?” 李未央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她去姚府做什么?”
茯林回道:“听说三公主也送了礼物给姚姑娘,我后来找人打听,是一座红珊瑚雕刻的观赏盆景。”
“那盆景是她平日里最珍爱的物件,今秋怎么突然舍得送人了?” 李未央轻轻嗤笑一声。
分明是特意挑这个时间送礼,想借着贵重物件压过自己一头。
茯林小心观察李未央神色,试探询问:“郡主,要不要奴婢再准备些东西送过去?”
“不用。” 李未央毫不犹豫打断她,“我才懒得跟她攀比这些身外之物。”
茯林和绿秋对视一眼,默默在心里默数。
一、二、三……
果不其然,还没数到三声,李未央立刻改口吩咐:“茯林,你再跑一趟姚府。”
……
李未央一下午在街头四处闲逛,源源不断的礼物分别送往养心殿和坤宁宫。
恰逢皇帝皇后带着一众妃嫔在御花园赏花,下人禀报此事后,皇上龙颜大悦,皇后也跟着满脸笑意。
“长安这孩子实在贴心,前几日臣妾只是轻微咳嗽了两声,今秋就听侍女月秋说,她出宫特意给我带了川贝枇杷膏,难得她事事都记挂着旁人。”
皇帝放声大笑,接过皇后递来的酒杯一饮而尽。
在场几位妃嫔见状,纷纷开口夸赞长安郡主心思细腻、待人热忱。
一旁落座的蒋贵妃听完,笑着搭话:“早前听说郡主在澜庭轩受了惊吓,臣妾还一直放心不下,生怕她夜里频繁做噩梦。好在郡主福大命大,想来再过不久,就能回南书房读书了。”
…… 澜庭轩三个字一出,方才还热闹的花园瞬间安静下来。
自从之前出事之后,所有人都刻意避开这个地方,谁都不愿多提。
众人听见地名,脸色齐刷刷一变,欢声笑语瞬间消失,全都惶恐不安地看向皇帝。
当初李未央在澜庭轩遭遇危险,皇帝震怒,下令彻查整件事。
“澜庭轩……” 皇帝低声呢喃,一时没能立刻记清整件事的细节。
蒋贵妃继续笑着往下说:“好在太子殿下当时及时赶到,很快抓住行凶之人,还洗清了五皇子的嫌疑。”
对比处境艰难的五皇子,澜庭轩的凶案反倒没人再多忌惮。位份不高的妃嫔暗自心里打鼓,生怕这件事牵连到自己,再也不敢说笑,全都垂着手安静站在一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