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爬上窗棂的时候,榻上的人终于动了。
先是指尖微微一蜷,像触到什么凉的东西,随即整只手缩进了被褥里。
睫毛颤了两下,从缝隙里漏进一线光,她蹙起眉,侧过脸去避,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哼。
百里东君原本靠着椅背半阖着眼,听见那一声,整个人猛地绷直了。
他从凳上弹起来,三步并作两步凑到榻边,双手撑在膝头俯下身去,连呼吸都放轻了。一夜没合眼的下眼睑泛着青,嘴唇干得起皮,头发散了几缕搭在额前,透着一股熬了大夜之后狼狈的俊朗。
他不敢出声,只屏着气等她再动一下,等了约莫三四息,才忍不住哑着嗓子试探。
“……姑娘?”
那声音像砂纸磨过木面,粗粝得他自己都一愕,连忙清了清喉咙,又轻轻唤了一声:“姑娘?”
她被他这一声惊了一跳,眼皮挣扎着掀开一道缝。视线迷迷蒙蒙的,像隔了一层晨雾,光影都洇成模糊的色块。她眨了眨眼,又眨了眨,水雾慢慢散了。
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年轻男郎的脸。
眉目生得极好——可惜眼下乌青太重,嘴唇干裂得起了白皮,下巴上冒出一层青茬,整个人像一只被揉皱了的灯笼,还硬撑着不肯灭。
他见她睁了眼,喉结上下滚了一滚,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拿一双眼睛紧紧盯着她,漆黑的瞳仁里映着她模糊的影子,像怕她一眨眼又闭回去——那眼神太亮了,亮得有些灼人。
她定定看了他片刻,目光从他脸上缓缓移开,扫过头顶垂落的帐幔——雨过天青色的薄绸,绣着几枝疏疏的兰草——又扫过身侧的矮几,几上搁着一只青瓷药碗,碗沿残留着褐色的药渍,旁边叠了一块叠得方方正正的巾帕,再过去是一只白瓷碟,碟里搁着两枚蜜饯。
最后她的目光落回自己盖着的那床锦被上,鹅黄色的底,缠枝莲的绣纹,针脚密实得像江南三月的细雨。
“……这是哪里?”
声气弱得像一缕烟,出口就被晨光揉散了。百里东君却听得清清楚楚,忙答道:“我家。你……你昨日在西街市口,我的马惊了,撞了你。你昏过去一整夜了。”
他说到“撞了你”三个字时声音不自觉地矮下去,垂着眼不敢看她,指节攥着衣摆,攥得泛了白。
他想起昨日那马不知被什么惊了,扬蹄就蹿了出去,他在马上勒不住缰绳,眼睁睁看着那姑娘被马身带了一下,整个人倒下去,后脑磕在青石板上那一声闷响,到现在还在他耳朵里转。
她听着,没有立刻接话。眉心微微拧起来,想了半晌,才轻轻摇了摇头,声音里带了一丝茫然的涩意:“西街……我不记得了。”
百里东君心里“咯噔”一下,猛地抬起头来:“不记得了?那你记不记得自己叫什么名字?家在哪里?昨日是去做什么的?”
她皱着眉又想了片刻,眼神空茫茫的,像隔着一层雾看一面镜。
末了仍是摇头,抬起手来,指尖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碰到包扎的布条时“嘶”地吸了一口凉气,指腹下能摸出布条底下隐隐的肿胀。
“……不记得了。”她放下手,声音又轻又散,“头痛。”
百里东君慌得站起来又坐下,手伸出去想扶又不敢碰,只在半空比划了两下:“你、你别动,大夫说你脑后有淤血,散开了才能慢慢想起来。你先躺着,别乱动,千万别乱动。”他一连说了好几个“别乱动”,声音里全是慌张,像一只被惊了的雀,扑腾着翅膀却不知道往哪儿落。
她看了他一眼,眼中全是茫然。百里东君被她这样看着,心里又酸又胀,说不出是什么滋味。他把脸别开,盯着矮几上那只药碗的碗沿,那圈褐色药渍像一道痕,刻在他眼睛里。
外间的珠帘哗啦一响。
温珞玉快步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一个侍女,侍女手里端着一碗还冒着热气的粥。米香从碗沿飘出来,混着一点红枣的甜,被晨风一带,漫了满室。
温珞玉一进内室便看见榻上的人睁着眼,脚下步子顿时加快,几步便到了榻边。侍女将粥碗往矮几上一搁便悄声退了出去,珠帘又响了一声。温珞玉俯下身去探她的额头,手背轻轻贴上去试了试温,又缩回来,面色松了松:“醒了?可有哪里疼?头晕不晕?”
她摇了摇头,声音轻细:“还好……不晕了。”
温珞玉见她眼神清明,不是那种混沌未开的恍惚,才真正松了口气,转头瞪了儿子一眼:“你站远些,别挡着光。”
百里东君老老实实退了两步,退到五步开外,却还是伸着脖子往这边看,像一只被赶远了又忍不住回头的犬。
温珞玉在榻边坐下,取了那只软枕替她垫高了些,又舀了一勺粥,低头吹了吹,白粥面上浮起细细的涟漪,热气氤氲了她半张脸。
她把勺子递到她嘴边,声音柔缓下来:“先吃几口垫垫肚子。大夫说你气血亏得厉害,昏了这许久,得慢慢养,急不得。”
姑娘似是有些羞赧,耳朵尖泛起一层极浅的粉,连忙从温珞玉手里接过碗,低声道:“劳烦……夫人了,我…我自己来。”她双手捧着碗,碗是温热的,却不烫手,掌心贴上去,那股暖意沿着腕骨慢慢攀上来。
她看着那碗粥,迟疑了一瞬,还是拿起了勺子。白粥熬得稀烂,米粒都化了,入口软滑,米香里裹着一丝枣肉的甜,温温热热地滑进喉咙。
暖意从胃里漫开来,一寸一寸淌过四肢百骸,整个人松泛了不少。她又舀了一勺,这一次吃得快了些,勺沿碰着碗壁,发出清脆的细响。
温珞玉见她吃得安稳,神色才真正和缓下来。等她咽下第三口,才缓缓开口问:“姑娘可还记得自己叫什么名字?”
她咽下粥,垂下眼皮想了想。睫毛在她眼下投了一小片阴影,沉默了一会儿,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我……好像记不清了……依稀记得……有……常?”
“常?”温珞玉顿了顿,“可有全名?”
她又想了想,这回想得更久,眉心慢慢蹙起来,像在浓雾里辨认一个远去的背影。最终她摇了摇头,声音里带了一层薄薄的歉意:“记不清了。只记得……有人叫过我‘常姑娘’。”
温珞玉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她伸手替姑娘掖了掖被角,动作轻缓温柔:“不急,慢慢想。你养好了身子,什么都想得起来。”
姑娘低头喝粥,睫毛遮住了眼底的微光。粥碗里白茫茫的热气氤氲上来,笼着她半张脸,看不清神色。
百里东君站在五步开外,把“常姑娘”这三个字在心里默念了好几遍。他想,姓常,那便叫常姑娘吧。姓常,常姑娘——他撞了人家,害她摔了脑袋,什么都不记得了。他心里愧疚得要命,又隐隐生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责任来,像欠了一笔巨债,利滚利地堆在那里,他得用很长很长时间才能还清。
他这边心思百转千回,眉间拧出几道褶子来,榻上的人却已经喝完了一碗粥。碗底干干净净,只留了一点淡淡的米汤印子。
温珞玉道:“你且歇着,有事便喊人。东君就在外头,你唤一声他就来。”
她抬起头,看了百里东君一眼。
百里东君对上她的目光,立刻挺直了腰板,用力点头,额前的碎发跟着晃了晃:“对对对,我就在外头,哪儿也不去。你有什么不舒服的、想吃的、想喝的,都跟我说。”他说得急,像怕她不信似的,又补了一句,“我就在隔壁,隔一道墙,你喊大声些我就听见了。”
她轻轻“嗯”了一声,偏过头去,面朝里侧,似乎有些倦了。
发丝散落在枕上,像一绺水墨染在绢上。
温珞玉便拉着百里东君出了内室。
珠帘在他们身后落下,细碎的玉片子噼啪碰了几声,又慢慢静下来。
脚步声远了。她阖着眼听了一阵,确认外间再无人声,连呼吸都听不见,才缓缓睁开眼。
目光落在矮几上那只药碗上,碗沿残留着一点褐色的药渍,干涸了,结成薄薄的一层。
她又移开目光,扫过帐顶垂落的雨过天青色绸子、窗棂上糊的素白棉纸——纸被晨光浸得微微透亮。最后她的目光落回自己盖着的锦被上,鹅黄色底,缠枝莲,针脚细密,莲瓣层层叠叠地铺开。
她的手在被面下轻轻摸了摸,指腹摩过那密实的绣纹,一寸一寸地,像在辨认什么。